他付了二十块钱,右脚走出去的时候那个啪响轻了一点。不明显,但确实轻了。
王胜利看着人背影消了才开口。“蹲出来的?”
“腓总神经贴着腓骨小头走,没有肌肉保护。你让一个人蹲十几个小时不动,膝盖弯到底把那块骨头跟上面的肌肉夹成死口。神经就在里面活活压坏了。”
“那他要是去做了腰椎手术……”
“做完了脚照样抬不起来。刀子进了腰椎管把那点膨出修了,下面那根被膝盖卡坏的神经还是坏的。等于白挨一刀。”
他摇了摇头,记账。
第二天早上王胜利买了两个葱花饼一碗黑米粥。饼子烙得焦脆,葱花放得足。我吃了一个半,他把剩下那半个蘸着辣子吃了。
九点半来了个男人。三十出头,壮实,肩膀宽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进门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右胳膊不是正常摆着的,而是微微夹在身体侧面。坐下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用左手扶了一下右边肩胛骨那个位置。
“大夫,我胳膊举不过头顶。”
“多久了?”
“快两年了。右胳膊举到这儿,”他把右臂抬到肩膀平的位置,“就上不去了。使劲往上抬就疼。”
检查单掏出来了。肩关节核磁两次,第一次写“右肩峰下滑囊炎,冈上肌腱信号异常”。第二次隔了八个月,写的是“肩袖损伤,考虑肩峰撞击征”。
“医院怎么说?”
“第一家说肩周炎,让我使劲甩胳膊锻炼。甩了三个月越来越重。第二家说肩袖损伤加肩峰撞击,让我做关节镜手术。”
“你做什么工作?”
“搬运工。扛麻袋的。”
“两年前怎么发的?”
他想了一下。“那段时间活多,连着扛了半个月的水泥。一天扛个一两百袋。后来有一天早上起来觉得右边肩膀使不上劲了,胳膊往上举使劲就疼。”
“扛在哪边肩膀上?”
“右边。”
“发病之前有没有什么感觉?比如肩膀酸、麻、串过电?”
“有。扛了一个礼拜左右,右边肩膀窝里面开始发酸,有时候像抽筋那种感觉。我以为累的,没管。”
“做几个动作。胳膊伸直,往前抬。”
他右臂往前举,举到大概九十度就卡住了。使劲往上抬,脸上的肌肉绷紧了,整个肩膀往上耸了一下,但胳膊到了一百一十度左右就上不去了。
“放下来。面对着墙站,双手平放在墙上,使劲往前推。就跟做俯卧撑那样。”
他站到墙边,两手撑上去往前推。
我站在他身后。一使劲的瞬间,我看到了。
他右侧肩胛骨的内侧缘从后背翘起来了。像一个翅膀一样从肋骨上脱开,整个肩胛骨的下角和内侧缘往后面凸了出来。左边是平贴着的,右边翘得高出来两三厘米。
“停。松手回来。”
他回来坐好。
“把上衣脱了转过去。”
他把T恤脱了背对着我。放松站着的时候右侧肩胛骨就比左边稍微翘一点,不明显。
“两手叉腰,使劲把肩胛骨往前夹。”
他一使劲,右边那片肩胛骨又从后背翘了起来。
齐了。
“穿上坐回来。”
他坐好了看着我。
“你这不是肩周炎,也不是肩袖的事。”
他的表情我见了太多遍了。
“你肩胛骨能贴着后背不往外翘,靠的是一块肌肉叫前锯肌。这块肌肉从肋骨前面连到肩胛骨内侧缘,像一只手掌一样把肩胛骨按在你后背上。你胳膊往上举的时候,前锯肌要把肩胛骨往外旋转,给肩膀腾出空间来。没有这个旋转,胳膊举到九十度就被卡住了。”
他听着。
“管这块肌肉的那根神经叫胸长神经。从脖子根那儿出来,贴着胸壁往下走,路很长。你每天右肩扛两百袋水泥,那根带子和重量死死压在肩膀窝里面,日子长了把胸长神经压伤了。神经伤了信号传不下去,前锯肌就没力了。没力了,肩胛骨就按不住了,往后面翘起来。”
“肩胛骨翘了,你再举胳膊的时候,它不能跟着转了,肩膀的活动空间就被堵死了。举到九十度就卡在那里。你使劲硬举,肩峰和肱骨头对撞,时间长了滑囊发炎了、冈上肌腱磨损了。片子上看到的那些问题全是肩胛骨不动造成的继发损伤,不是原因。”
他拍了下大腿。“那两年甩胳膊全甩错了?”
“甩错了。肩周炎是关节囊挛缩了,使劲活动能把它掰开。你的不是关节囊的事,是肩胛骨转不了。你越使劲甩,肩峰撞得越狠,越炎症越肿。”
“趴下来。”
他趴好了。我先在他右侧腋下那一条,就是前锯肌走行的区域按了一遍。从腋窝下方沿着胸壁往下,第五六七八肋那一段,肌肉明显比左边薄、松、软。萎缩了。
第一针,取肩井穴下方偏外侧,锁骨上窝的位置。胸长神经从颈五六七出来之后要经过这片区域进入胸壁。不是传统穴位,按解剖定点。一寸针斜刺七分,方向朝向胸壁。他说肩膀窝里面酸了一下,有条线往腋下走。
第二针,渊腋穴。腋下中线第四肋间。这个穴位正好在前锯肌的上部纤维区域,胸长神经的中段走行于此。直刺五分,不能深,底下就是肋骨和肺。他说胸壁那一条酸胀了。
第三针,取腋中线第六肋间的阿是穴。前锯肌的中下部纤维,胸长神经的终末分支区域。斜刺四分。
第四针,肩外俞。第一胸椎棘突旁开三寸。这一针从后面把肩胛骨周围的气血调起来,跟前面三针形成前后夹击。
第五针,阳陵泉。筋会。老位置了。
五针留了二十分钟。留针的时候我在他右侧腋下前锯肌走行的区域做了轻柔的叩击。用指尖一下一下轻弹,刺激那根受伤的神经。
起针。
“面对墙推一下。”
他站到墙边推了。右肩胛骨还是翘,但幅度比刚才小了一点。
“胳膊往上举。”
他举右臂。过了九十度,到一百度,一百一十度。比进门那会儿多了十几度。
“一次针不可能全好。你那根神经压伤了两年,前锯肌已经萎缩了。恢复需要时间。”
我写了三条。
“第一,从今天开始不准扛东西了。至少三个月。你那根神经就是扛出来的。”
“第二,每天练一个动作。面对着墙站,两手撑墙,做墙上俯卧撑。身体慢慢靠近墙再推回来。一天五十个,分五组。这个动作专练前锯肌。肌肉练回来了,肩胛骨就能贴住了。但是注意,做的时候肩胛骨不能翘起来。翘了就说明你使的劲太大,换成更靠近墙的角度来做。”
“第三,每天找人帮你弹右边腋下那一溜。从腋窝往下到第八根肋骨。用食指中指轻弹,一天一百下。刺激那根神经活过来。”
“一周来三次,扎两到三个月。配合锻炼,三个月能恢复大半。别再让人给你做关节镜了。你关节镜做进去,前锯肌照样没力气,肩胛骨照样翘着,胳膊照样举不起来。”
付了二十块钱走了。
王胜利等人走远了才说话。“这怎么看出来的?就靠推墙那一下?”
“推墙是激发试验。正常人推墙的时候前锯肌收缩把肩胛骨按住了,不会翘。他一推肩胛骨像翅膀一样飞出来了,就叫翼状肩胛。一眼就定了。”
“那医院怎么看不出来?”
“他去医院说胳膊举不起来,大夫让他做核磁看肩关节。片子上看到滑囊炎、肌腱损伤,就治这些。没让他脱衣服推个墙看看肩胛骨。但你只要让他推了,那块骨头翘出来了,方向就定了。”
他嗯了一声,把这话记住了。
下午没什么人。快收摊的时候手机响了。马钧。
“他今天在屋里把那三四块黑石头用红绳串起来了。串完之后挂窗户上晒了一下午。我看那绳子上还系着几个小纸片,纸片上画着东西,太远看不清。”
黑石串起来了。系着符纸。晒太阳。
养石头跟养镜子一个路数。用阳气把物件激活。
师父说不可轻动,陈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