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串了红绳挂窗户上晒。这事我想了两天没想出他具体要干什么。
养镜我懂,养石头的路数师父笔记里没提过。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在蓄力。蓄力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他蓄完了往哪儿放。
先不管了。
早上王胜利买了两个卤鸡蛋一碗稀饭。稀饭煮得太薄,跟刷锅水似的。他说粥铺今天换了个新伙计,手生。我把鸡蛋吃了,稀饭勉强灌了半碗。
九点开门。
第一个来的是个女人。四十七八岁,微胖,穿双布鞋,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有问题。不是瘸,是脚落地的时候整个人往外侧偏了一下,像踩在烫的东西上急着抬起来。
坐下来她先把右脚的布鞋脱了,搁在地上。脚底朝上翻了翻给我看,好像那上面能看出什么东西似的。
“大夫,我脚底疼。”
“多久了?”
“十一个月。右脚底板,烧得慌。”
她从兜里掏出一沓收据和检查单。X光片,足底B超,还有一张骨科的诊断证明。B超写着“右侧足底筋膜增厚”。诊断证明写的是“右足底筋膜炎”。
“医院怎么说?”
“第一家说足底筋膜炎,让我做冲击波。做了八次,一次一百二,疼还是疼。第二家让我打封闭,打了两针好了一个礼拜又犯了。后来又让我买矫形鞋垫,三百多一副,垫了三个月一点用都没有。”
她把那些收据往桌上一撂的时候叹了口气。
“你那个疼,早上起来第一脚踩地的时候最疼还是走着走着才疼?”
她想了想。“走着走着疼。早上起来头几步还行,走个十来分钟就开始烧。”
这就不太对了。足底筋膜炎最典型的特征是“晨起第一步痛”。睡了一宿筋膜缩短了,早上脚一踩地那一下撕扯最厉害,走一会儿热开了反而减轻。她是反过来的,走一阵才开始疼。
“疼的位置具体在哪?用手指头给我点。”
她把右脚翻过来,手指头点在脚底内侧那一片。不是脚跟正底下,是从脚踝内侧往前延伸到脚心那一块。
“就这一片。不光疼,还烧。有时候像蚂蚁咬,有时候像踩在热砂子上。晚上躺床上也烧。”
“晚上比白天重?”
“对。白天走路疼,晚上不走了躺着还是烧。有时候半夜被烧醒了,得把脚伸被窝外面凉着才能接着睡。”
足底筋膜炎的人躺下来脚不负重了通常就不疼了。她躺着反而烧得厉害,这不是筋膜的毛病。
“脚底那片皮肤摸着跟左脚一样不一样?”
她伸手在右脚底内侧摸了摸,又摸了摸左脚。“右边……木一些。摸着不太灵敏。”
心里基本有数了。
“把裤腿卷起来,右脚搁我这边。”
她把右小腿伸过来。我先看了一眼脚踝内侧。内踝后下方那个凹陷的位置,正常人那里能摸到后胫骨动脉的搏动。我拇指按上去,顺着内踝后缘往下滑。
她的脚突然缩了一下。
“疼!你按那个地方整个脚底板都跟着过电了!”
我没松手。拇指在那个点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又抖了。“又是那个感觉,像电流从脚踝里面往脚心窜。”
提内尔征阳性。
“坐好。”
她把脚收回去看着我。
“你这不是足底筋膜炎。”
她嘴巴张了一下。
“你脚踝内侧有个通道,叫跗管。从内踝骨头后面到脚底,有一条管子,上面盖着一层韧带。管子里面走着一根神经,叫胫后神经。这根神经钻过这条管道之后分成两支,管你整个脚底的感觉。”
她听着。
“这个管道的空间本来就窄。你看你脚踝这块微微有点肿,空间被挤占了,那根神经在里面被卡住了。卡住之后它管辖的区域就出问题了。你脚底烧、麻、木,全是神经被压的表现,不是筋膜发炎的表现。”
“那B超说筋膜增厚……”
“四十多岁的人,每天站着走着,足底筋膜稍微厚一点太正常了。跟腰椎膨出一个道理,有不代表它在疼。真正的足底筋膜炎疼在脚跟正底下那个点,早上第一步最要命,走热乎了会好转。你的疼在脚底内侧一大片,越走越烧,晚上躺着也烧,皮肤还发木。这全是神经的特征不是筋膜的特征。”
她拍了下大腿。“我那些冲击波白做了?”
“冲击波打在足底筋膜上,你的问题在脚踝里面那条管道里,方向都不对。”
让她重新把右腿伸过来。
第一针,太溪穴。内踝尖与跟腱之间的凹陷。这个位置正好在跗管的入口处,胫后神经从这里进入管道。一寸针直刺七分。她说脚踝深处酸胀了一下,有股感觉往脚心走了。
第二针,照海穴。内踝下方凹陷。跗管出口的位置,胫后神经分成足底内侧和外侧两支的那个分叉点附近。直刺五分,她说脚底内侧那片暖了一下。
第三针,阿是穴。内踝后下方我按她最疼的那个点。短针斜刺四分,贴着管道的方向走。这一针直接作用在卡压点上面。
第四针,三阴交。内踝上三寸。胫后神经在小腿段的走行路线上。从上游把整条神经的气血供应打通。直刺一寸。
第五针,涌泉穴。脚底前三分之一凹陷处。胫后神经终末支到达的最远端。浅刺三分,从末梢往回接应。
五针留二十分钟。
起针。
“站起来走两步。”
她穿上鞋走了几步。走到第六步的时候表情松了。
“那个烧的感觉淡了。原来走几步就像踩火炭似的,现在就剩一点点温热。”
“暂时的。你那条管道里卡了快一年了,韧带增厚了,一次针消不完。回去做三件事。”
“第一,别再穿紧口的鞋了。你看你这双布鞋,鞋帮子把脚踝内侧那块勒得死紧。管道本来就窄,外面再给它箍一圈,神经更没地方待了。换宽松的鞋,鞋帮子别卡着脚踝。”
“第二,每天用拇指按你脚踝内侧后面那个凹,就是我刚才按你最疼的那个点。按住揉三分钟,酸胀为度。一天两回。等于每天给那条管道做一次松解。”
“第三,晚上睡觉之前用温水泡脚十分钟,泡完了把脚垫高。拿个枕头垫在脚底下,脚比心脏高一点。帮那个位置消肿,空间大了神经就不那么受压了。”
她把三条记住了。
“一周来两次,扎四到六次。配合自己按揉,一个月能改善大半。冲击波不用再做了,矫形鞋垫也不用再垫了,那些钱省下来吧。”
付了二十块钱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比进来平稳了不少。
王胜利在后面开口。“又是一个足底疼看错了的?”
“你记住一条。脚底疼的人来了,先问他早上第一步疼不疼。早上第一步最疼、走开了减轻的,大概率是足底筋膜炎。越走越疼、晚上躺着也烧、脚底皮肤发木的,先想跗管那条神经。你伸手在脚踝内侧后面那个凹里面敲两下,脚底跟着过电了,方向就定了。”
他把这话复述了一遍。
下午来了个腰酸的老头,简单几针松了走人。
六点收东西的时候马钧发了条消息。
“那串石头他今天从窗户上摘下来了。搁桌上对着那张图比划了一下午。临天黑的时候他把石头装进一个铁盒子里锁上了,铁盒子外面缠了一圈红布。然后他打了个电话,声音不大,我只听见最后一句——'东西备好了,等日子。'”
等日子。
我把手机搁下来。
他在等什么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