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
这两个字像钉子似的扎在脑子里。
陈宝山已经扎了五根地针,还剩两根。两根扎完,他就要拿那碗符灰往地面上撒了。我得赶在他撒灰之前把竹竿全挖出来。
时间掐得死死的。
早上王胜利买了两个菜包一碗豆腐脑回来。菜包是白菜粉丝馅的,皮子有点厚。他说今天包子铺换了新师傅,手艺还没练熟。我把豆腐脑喝了,菜包凑合着吃完,味道一般。
九点开门。
十点来了个男的。四十岁上下,偏瘦,脸色发白,走路的时候上半身挺得笔直,像生怕弯腰似的。
坐下来他没急着说话,先把右手按在胸口正中往下一点的位置,深吸了口气。
“大夫,我这胸口疼。”
“多久了?”
“八个月。就这块。”他手掌按在胸骨最底端那个尖尖的位置,“吃东西咽下去的时候最疼,有时候像刀子扎进去了。”
检查单从包里掏出来了。胃镜报告、食道钡餐、胸部CT、心电图。
胃镜写着“浅表性胃炎,贲门未见异常”。食道钡餐写“食道未见占位及狭窄”。CT写“纵隔未见肿大淋巴结”。心电图正常。
还有三家医院的诊断。第一家写“反流性食管炎”,第二家写“食道痉挛”,第三家写“疑似食道癌待排”。
“医院怎么治的?”
“第一家说反流,让我吃奥美拉唑,吃了两个月没用。第二家说食道痉挛,给我开了硝苯地平,吃了也没变化。第三家让我做增强CT排除肿瘤,做完了还是没事,但那个大夫说位置不对劲,让我再观察。”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
“我老婆说我是不是得了癌,就是没查出来。八个月了,人瘦了十几斤。”
“疼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就像有根针扎在那里。”他手指按住胸骨最底端那个尖,“吃饭的时候食物咽下去,经过这块,针就往里戳一下。喝水也疼,热的更疼。”
“躺着的时候呢?”
“躺着好一些。但翻身压到那块也疼。”
“弯腰疼不疼?”
“弯腰疼。前几天系鞋带,弯下去那一下整个胸口炸开了似的。”
“你自己按那块疼不疼?”
“疼。”他伸手在胸骨最底端按了一下,脸皱了,“一按就疼,有时候按着按着里面跟着跳。”
心里有数了。
“把上衣撩起来,胸口露出来。”
他把衣服掀起来。胸骨最底端那个剑突的位置,皮肤没什么异常,不红不肿。
我用手指在剑突尖端轻轻按了一下。
他整个人弹起来了。
“就是这里!你按的这个点!”
然后我做了个动作。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剑突尖端,轻轻左右晃了两下。
他倒抽一口凉气,上半身往后仰。
“疼!从这儿开始疼,整个胸口里面都跟着扯!”
“坐好。”
他坐回去,手按着胸口喘气。
“你这不是食道的问题,也不是胃的问题,更不是癌。”
他盯着我。
“你胸骨最底端这块骨头叫剑突。正常人的剑突是软骨,跟上面的胸骨连在一起。但你这个剑突周围的软组织发炎了,或者剑突本身跟胸骨连接的地方松动了。每次吃东西咽下去,食道在后面贴着往下走,剑突在前面,中间隔着没几公分。你那个剑突周围发炎肿了,食道一动,后面顶着它,它就疼。”
他听着,嘴巴张着。
“弯腰的时候上半身一折,腹部肌肉收缩,剑突受力,也疼。躺着翻身压到它,疼。你说的那个针扎的感觉,就是剑突尖端那块软骨和周围组织的慢性炎症。这叫剑突综合征。”
他拍了下腿。
“八个月了。”
“胃镜查的是胃和食道粘膜,看不到剑突。CT拍的是里面的脏器,剑突在最表层,显示不清楚。心电图查的是心脏,跟剑突没关系。所以你查了一圈,方向全偏了。”
“那为什么会发炎?”
“可能是之前撞了一下,或者弯腰搬东西的时候扭了,也可能是长期低头工作,剑突那块受力不均。时间长了周围软组织慢性劳损,一发炎就肿,一肿就压着那片的神经,你就疼。”
他想了想。
“去年夏天搬过一次柜子,当时胸口硌了一下,疼了两天就不管了。”
“那就对了。当时硌的就是剑突。硌完之后周围软组织受伤了,你没处理,慢慢拖成慢性炎症。”
让他躺下来。
第一针,剑突尖端旁开五分,左右各一针。三分针浅刺三分,针尖贴着剑突边缘斜刺。他说胸口那块钝痛感轻了一些。
第二针,中庭穴。胸骨正中,剑突上方一寸。任脉上的穴,管胸膈这片的气机。直刺三分,不能深。
第三针,巨阙穴。剑突下方两寸,胃之募穴。从下面把这片的气血接上来。直刺五分。
第四针,内关穴。从手臂上把通往胸口的经络打通。直刺七分。
第五针,足三里。健脾和胃,从根子上调理。直刺一寸。
五针留了二十分钟。
留针的时候我在他剑突周围做了轻柔的按揉,顺着剑突边缘一圈一圈地推,把周围紧绷的肌肉和筋膜松开。
他说每揉一圈,胸口那块就松一点,像绷着的皮筋被放开了。
起针。
“坐起来,咽口唾沫试试。”
他坐起来,咽了一下。
愣住了。
“不疼了。刚才咽的时候那个扎的感觉没了。”
“暂时的。你那块发炎八个月了,一次针消不干净。回去做三件事。”
“第一,这两周别吃太烫的东西。食物温度高,食道蠕动快,后面顶着剑突的力道大,容易刺激。吃温的,小口咽。”
“第二,弯腰的时候动作慢一点。别突然折腰,那样剑突受力最大。系鞋带蹲下去,别弯着腰够。”
“第三,每天晚上睡前用手掌根按在剑突上方,轻轻往下推三十下。力度别大,有压迫感就行。帮那片消炎,给剑突周围的组织松绑。”
他把三条记在手机里,付了二十块钱走了。
走的时候他试着弯了下腰,没像进门时那样僵着上半身。
王胜利等人走远了才开口。
“胸口疼的人来了怎么分?”
“记一条。吃东西咽下去的时候胸骨最底端疼,胃镜食道镜都没事的,先去按剑突尖端。一按那个点疼,左右晃一晃整个胸口跟着扯,就是剑突的问题。食道炎是烧,食道痉挛是绞,剑突综合征是扎。位置在最表层,按得到。”
他把这话念了两遍,记下了。
下午来了个手腕疼的小伙子,不复杂,几针松了走人。
六点快关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马钧。
“第六根扎下去了。今天傍晚去的,还是往东三十步,第六棵杨树底下。回来烧了符,灰收进碗里。碗里现在六份了。”
六根。
还剩一根。
明天。
我回了一条:明天他扎完最后一根,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一分钟后。
“明白。他现在每天傍晚五点多出门,天擦黑回来。明天应该也是这个时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王胜利在灶台那边炒菜,铲子碰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上人少了,偶尔过一辆车,车灯扫过墙面又消失了。
一切都是平常的样子。
但我知道,明天晚上陈宝山扎完第七根地针回来,他就要拿那碗符灰出门了。
七份灰混在一起,七根竹竿扎在地底下。他把灰撒在七棵杨树根部的地面上,上下一接,那股阴脉气就通了。
到时候他想干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撒灰之前,我得把那七根竹竿全挖出来。
位置我清楚。第一棵杨树底下一根,往东三十步一根,一共七棵树七根针。
马钧盯着他,他一出门我就动手。
我上楼收拾东西。
铁锹在门后立着,没动过。糯米还剩三斤多,装在布袋里。粗盐一包,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