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睡前想的是三天,醒了脑子里还是三天。七根地针扎了四根,剩三根,三天齐活。齐了之后他把那碗符灰往地面一撒,上下一接,地底下那股阴脉气就通了。
到时候怎么办,师父笔记上就一句话,非开地不能破。开地我不怕,怕的是不知道往哪开。马钧标了前四根的位置,都在那排杨树底下,间距三十步,规律明确。剩下三根的位置我能推,但推出来了也得等他全扎完再动。提前动等于打草惊蛇,他换个地方重来,我前面的功夫全白费。
先干正事。
早上王胜利买了两个糖火烧一碗胡辣汤。糖火烧烤得有点过了,外皮焦硬,里面的红糖馅倒是还软。他说今天那家店开得晚,锅底几个都糊了。我把胡辣汤喝了,火烧泡着汤吃,凑合一顿。
九点开门。
十点来了个男的。三十七八岁,穿件深蓝工装,袖口卷到小臂中间。进门的时候右手一直在甩,那种手指发木了使劲甩一甩想把感觉甩回来的动作。
坐下来他把右手搁桌上。手背朝上。我注意到他右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一圈,宽度大概两厘米,皮肤颜色比周围深了一点。
“大夫,我这右手发麻。”
“多久了?”
“三个半月。”他用左手指了指右手背上大拇指和食指之间那块,“就这一片。又麻又烧,有时候像蚂蚁在爬。”
检查单从工装口袋里掏出来了。两家医院的。腕部超声、肌电图。一家诊断写“桡骨茎突狭窄性腱鞘炎”,另一家写“腕管综合征待排”。
“医院怎么治的?”
“第一家说腱鞘炎,让我戴支具,打了一针封闭。打完两天好了点,第三天该麻还麻。第二家说考虑腕管综合征,让我晚上戴夹板,吃了一个月甲钴胺也没变化。”
“手心麻不麻?”
他把右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自己摸了摸。
“手心不麻。就手背这面。”
这就不对了。腕管综合征压的是正中神经,正中神经管手心那面的感觉,不管手背。手背麻手心不麻,方向就反了。
“握拳使劲。”
他攥了个拳头,攥得很紧。
“拧个东西试试。”
我把桌上水杯递过去,他右手拧瓶盖,拧开了,力气正常。
“大拇指往上翘,我压着你。”
他拇指翘起来,我往下压,他顶住了,力量正常,不痛。
腱鞘炎是痛不是麻。而且腱鞘炎做那个让你握拳把大拇指包里面然后手腕往小指那边掰的动作会疼得龇牙。
“做个动作。攥拳,大拇指包在四根手指里面,手腕往小指那边掰。”
他做了。掰到底了。
“疼吗?”
“不疼。有点紧,但不疼。”
芬克尔斯坦试验阴性。不是腱鞘炎。
“两只手手背对手背压一分钟。”
他做了。一分钟到了。
“手心有没有发麻发胀?”
“没有。”
屈腕试验阴性。不是腕管。
“把右手搁过来,手背朝上。”
我在他右手腕外侧,桡骨茎突那块骨头尖的表面,用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他整个人缩了一下。
“过电了。从你叩的那个地方,一直窜到大拇指和食指中间那块皮上了。”
提内尔征阳性。
“你手腕上那个印子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压痕。
“手表。我那块表是钢带的,扣紧了有点勒,但我干活怕丢就扣紧一档。”
“戴了多久?”
“五六年了。天天戴。睡觉都不摘。”
心里全有数了。
“你这不是腱鞘炎,也不是腕管。”
他看着我。
“你手腕外侧这块骨头叫桡骨茎突。这块骨头的表面有一根神经贴着走,叫桡神经的浅支。这根支是纯感觉的,只管一件事,就是你手背上大拇指和食指之间这一片皮肤的感觉。它不管力气,不管手心,只管这块手背。”
他听着。
“这根神经从前臂绕到手腕外侧,贴着桡骨茎突表面走。它走的位置很浅,就在皮下。你那条钢表带正好扣在它经过的地方,扣了五六年。白天干活手腕转来转去,表带在那块骨头上面反复摩擦挤压那根神经。时间长了,神经外面那层膜被磨肿了,变厚了,卡在骨头和表带之间出不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压痕。
“所以手背麻手心不麻。因为这根神经只管手背不管手心。你查腕管查的是手心那根正中神经,方向不对。说你腱鞘炎更不对,腱鞘炎是肌腱发炎疼痛,不是神经发麻。”
他拍了下腿。
“三个半月了。”
“你今天回去把手表摘了,以后不戴了。那根神经就是被表带勒出来的毛病。”
让他把右手搁桌上。
第一针,阿是穴。桡骨茎突表面,叩击最痛的那个点。三分针浅刺三分,针尖贴着骨面平刺。他说那块发木的感觉跳了一下,手背那片暖了。
第二针,阳溪穴。腕背横纹桡侧端,拇短伸肌腱和拇长伸肌腱之间那个凹。桡神经浅支从这底下过来的路上的第一个关口。直刺四分。
第三针,合谷穴。第一二掌骨之间。从远端把手背这片的气血接上来。直刺六分。
第四针,外关穴。腕背横纹上两寸。从前臂上游把整条通路的气血打开。直刺七分。
四针留二十分钟。留针的时候我在他桡骨茎突表面那块做了轻柔的纵向推拨,顺着神经走行的方向把覆盖在骨面上的筋膜一点点松开。他说每推一下手背那片就清亮一点,像蒙着的一层东西被揭掉了。
起针。
“搓搓手背那块。”
他用左手在右手虎口背面那片搓了两下,愣住了。
“有感觉了。刚才来的时候摸着跟隔了层布似的,现在能感觉到手指头在搓皮肤了。”
“暂时的。三个半月了,那根神经外面那层肿胀不是一次能消的。回去做两件事。”
“第一,手表摘了不戴。以后想看时间看手机。你要是非要戴表,换那种松的尼龙带的,不能扣在那块骨头上面。钢带的彻底扔了。”
“第二,每天用拇指在那块骨头尖上轻轻画圈揉两分钟。力度别大,有酸感就行。帮那片消肿,给神经腾空间。”
他把两条记住了。
“一周来两次,扎三到四次。配合把表摘了,一个月能好大半。那根神经不管力气只管感觉,恢复起来比管肌肉的快。”
付了二十块钱走了。走的时候他右手从口袋里掏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没去看手腕。
王胜利等人远了才开口。
“手背麻的人来了怎么分?”
“记一条。手心麻的先查腕管,手背麻的先查桡骨茎突那块。桡神经浅支只管手背不管手心,正中神经只管手心不管手背。你让他翻个手,哪面麻就往哪条神经想。手背麻的人你去桡骨茎突上面叩两下,往手背过电了就定了。然后问他手腕上有没有勒着的东西,手表、手链、护腕,八成就是那个东西压出来的。”
他把这话默念了一遍记下了。
下午来了个脖子酸的老太太,不复杂,几针松了走人。
六点快关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马钧。
“第五根扎下去了。今天傍晚去的,还是往东三十步,第五棵杨树底下。回来烧了符,灰收进碗里。碗里现在五份了。”
五根。还剩两根。两天。
我回了一条:后天他扎完最后一根大概什么时辰回来。
一分钟后。
“每天都是傍晚五点多出门,天擦黑回来。他那个师弟这两天没来,就他一个人。”
一个人。扎完七根之后他还需要一个步骤,把符灰撒在地面上封针。那一步才是关键。他撒灰的时候得把七个位置全走一遍,一棵树一棵树撒过去,那个过程需要时间。
那就是我动手的时机。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差两根。等他全扎完了,等他拿着那碗灰往外走的那天晚上,我去把地底下的东西全刨出来。
七根竹竿,三十步一根,杨树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