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
  昨晚小周天走了四遍。第三遍走完的时候丹田那团热往腰眼沉了一下,像一颗烧红的石子坠进了水底。第四遍那团热没再沉,但也没散,稳稳地窝在那。
  够不够用,还是说不准。
  早上王胜利端回两碗糊涂面条,面条煮得稠,里头搁了几片白菜叶子几粒花生米。配两个烧饼,芝麻的,切开夹了一层辣椒酱。吃完收拾桌子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腿抽筋的老太太,缺钙加上受凉,几针走人。
  快十一点进来一个人。
  男的,五十七八岁,瘦。瘦得两腮都凹进去了。进门的时候嘴紧紧抿着不敢张,下巴微微缩着,两只手端着一个保温杯但一直没喝。
  坐下来他先把保温杯搁桌上,盖子没拧开。嘴唇动了动,像想说话但犹豫了一下。最后开了口,声音很小。
  “大夫,我嗓子疼。”
  “怎么个疼法。”
  “扎。跟有根针戳在嗓子眼里头。一咽口水就扎。吃饭更不行,一口馒头嚼碎了咽下去,从嗓子一直扎到耳朵里面去,疼得眼泪都出来。”
  “多久了。”
  “两年零三个月。”
  “一直这么疼。”
  “不是一直疼。平时嗓子里闷闷的不舒服,但忍得住。一咽东西就炸了,扎一下又一下,跟过电似的,从嗓子根部窜到右耳朵深处去。最狠的时候疼得整个人蹲在地上起不来。过半分钟那股劲过去了,又不疼了。”
  “说话疼不疼。”
  “说长句子疼。”
  “打哈欠呢。”
  他愣了一下。“疼。打哈欠嘴一张大嗓子那个位置就扎。”
  “干什么活的。”
  “卖早点。做了三十年包子馒头。凌晨三点起来和面蒸笼屉,一直忙到上午十点。”
  “怎么起的。”
  “说不上来。两年前有一天喝热汤,一口汤咽下去嗓子根那个位置突然扎了一下。以为烫的,没在意。第二天又扎,第三天更厉害。从那以后就没断过。”
  检查单掏出来了。
  喉镜一份,写“咽部黏膜未见明显充血水肿,扁桃体无肿大”。
  颈椎核磁一份,写“C4-5椎间盘轻度膨出”。
  头颅核磁一份,写“未见占位性病变”。
  三家医院跑过。第一家说慢性咽喉炎,吃了三个月消炎药加咽炎片。第二家说扁桃体的事,建议切扁桃体。第三家说三叉神经痛,开了卡马西平吃了四个月。
  “两年花了多少。”
  “六千多。卡马西平吃了最久,刚吃的时候好像轻了点,后来不管用了。”
  “扁桃体切了没。”
  “没敢切。我想嗓子又不红又不肿凭什么切。”
  “这个你做对了。”
  “疼的位置指给我看。”
  他张开嘴,食指往嗓子里面指了指。“舌头根子后面,靠右边,嗓子最深的地方。从那个位置往右耳朵里面窜。”
  “左边呢。”
  “左边没事。就右边。”
  “脸上疼不疼。”
  “不疼。嘴巴牙齿脸颊都好好的。就嗓子根和耳朵深处。”
  “耳朵外面呢。”
  “外面没事。是里面。深处。掏都掏不着的地方。”
  我心里有数了。
  慢性咽喉炎是嗓子发干发痒有异物感,黏膜充血。他喉镜干干净净不红不肿。不是咽喉炎。
  扁桃体的问题是扁桃体红肿化脓发烧,吞咽持续疼伴感染症状。他扁桃体好好的。不是扁桃体。
  三叉神经痛疼在脸上。三叉神经三个分支管的是额头、面颊和下巴。疼起来像刀割像电击,扳机点在脸上。他脸不疼。卡马西平对三叉神经痛特效,对他没用。不是三叉神经痛。
  他疼的位置太精确了。舌根后部偏右侧,咽喉深处,往右耳深部放射。
  这条线路底下走的是一根叫舌咽神经的东西。
  舌咽神经是第九对脑神经。从延髓出来以后穿过颈静脉孔往下走,到咽后壁和舌根后三分之一那个区域。管的是舌根后面、咽喉深处、扁桃体窝和耳朵深部那一片的感觉。
  注意这个“耳朵深部”。很多人不知道,舌咽神经有一条小分支叫鼓室支,走进中耳。所以舌咽神经一犯病,嗓子深处疼,同时耳朵深处也过电。这个“咽喉加深耳”的组合是它的招牌。
  跟三叉神经痛完全两码事。三叉是面部疼耳朵外面疼。舌咽是嗓子根疼耳朵里面疼。一个在面上一个在深处。
  卡马西平对三叉神经痛是一线药物,但剂量和方案不对的话对舌咽神经痛效果差。何况他吃的就不对症。
  他做了三十年包子。凌晨三点起来和面,冬天门窗敞着通风,冷风灌了三十年嗓子。长期寒冷刺激加上张嘴喊卖包子反复用嗓,舌咽神经在咽后壁穿出的那段通路慢慢被挤压刺激,终于两年前那口热汤激了一下,彻底发作了。
  “张嘴,舌头伸出来。”
  他张嘴伸舌。我拿了根棉签。
  用棉签轻轻碰了一下他右侧舌根后部偏咽侧壁那个位置。
  他整个人弹起来,两手抓住椅子扶手,眼睛一下子红了。
  “就是这儿!天爷!就是这个点!两年了每回就是从这个地方开始炸的!”
  棉签没撤。往旁边轻拨了一下。
  “过电了!往耳朵里窜了!右耳朵最深的地方跟针扎一样!”
  触发点找到了。
  “碰左边试试。”
  棉签碰左侧同样位置。
  “不疼。啥感觉没有。”
  只有右侧。单侧发作。
  “你这个不是咽喉炎,不是扁桃体的事,也不是三叉神经痛。”
  他看着我。
  “你嗓子深处有一条神经叫舌咽神经,从脑子里出来管的是舌头根子后面、嗓子眼和耳朵深处的感觉。这条神经在你右侧咽后壁有个点被激惹了,一碰就放电。咽口水的时候食物和口水经过那个点,就跟按了个开关一样,电从嗓子一路窜到耳朵里。卡马西平治三叉神经痛,但你这条不是三叉是舌咽,药没对上号。”
  他拍了一下大腿。
  “六千块。我跟第二家大夫说嗓子又不红凭什么切扁桃体他还生气了。”
  “嗓子不红不肿就不该切。你的问题在神经上不在扁桃体上。”
  “躺下,嘴张开。”
  第一针。右侧廉泉旁一寸。就是喉结上方两指宽偏右侧的位置,舌咽神经在咽壁浅层走行的体表投影。一寸针斜着从颌下往咽侧壁方向刺入六分。这一针要稳,底下是咽壁不能乱捅。
  进针他闷哼了一声。“酸胀往嗓子根那个位置走了。”
  第二针。翳风穴。右耳垂后面的凹陷里。直刺五分。舌咽神经的鼓室支从耳朵深处过,翳风是最近的穴位。从耳后方向把那条放射到耳内的通路打断。
  第三针。天容穴。下颌角后方胸锁乳突肌前缘。直刺五分。天容在舌咽神经出颅后下行的路径旁边,从中段截住经气。
  第四针。天柱穴。后发际正中旁开一寸三。直刺五分。舌咽神经从延髓出来,天柱靠近起点,从上游镇住源头。
  第五针。合谷穴。对侧左手虎口。直刺八分。面口合谷收,咽喉的事合谷都能接应。
  五针留二十分钟。
  留针的时候我在他右侧颈部做了一件事。拇指从颌下沿着胸锁乳突肌前缘往下推,慢慢的,推到天容穴的位置停住轻轻揉。揉了两分钟换到翳风那个位置再揉。
  把舌咽神经走行路线上的筋膜一段一段松开。
  起针。
  “咽口水试试。”
  他心里有点怵。犹豫了两秒,咽了一下。
  愣住了。
  “不扎了。”
  “再咽一下。”
  又咽了一下。眼眶突然就红了。
  “两年零三个月。头一回咽口水不疼。”
  “喝口水。”
  他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小口温水。水从嗓子滑下去。
  他把杯子搁桌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攥了半天。
  “回去三件事。第一,出摊的时候围脖子上挡着点风,嗓子最怕冷风灌。第二,每天晚上拇指按在翳风穴也就是耳垂后面那个凹陷里轻揉两分钟,再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