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一口气的事。师父那句话嚼了一宿没嚼烂。气在身体里面是温的,吐出来那一瞬间是烫的。铁在炉子里是红的,打出来那一锤才是最猛的。
  怎么把这一口气灌进铜镜里。还没想通。
  先看病。
  早上王胜利从街上端回两碗疙瘩汤,面疙瘩拨得碎,稀汤里飘着鸡蛋花和香菜末。配两个火烧,刚出炉的,外头焦脆里头暄软。吃完收拾桌子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脚后跟疼的中年妇女,筋膜发紧了,几针走人。
  快十一点进来一个人。
  男的,五十三四岁,面色暗淡,嘴唇发青。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慢,每走两步就停一下。
  坐下来他没急着说话。先深深吸了一口气,没吸满,又叹了一口。
  “大夫,我喘不上来气。”
  “多久了。”
  “两年了。”
  “怎么个喘不上来。”
  “就是觉得胸口有个东西压着。每一口气吸不到底。不是堵,是沉。像胸口有块石头往下坠,越想使劲吸它越往下沉。吃饭说话走路都短气,说两句长话就得歇一歇。”
  “喘的时候嗓子有声没声。”
  “没声。安安静静的喘不上来。”
  这句话很关键。
  “干什么活的。”
  “杀猪的。干了二十多年。每天凌晨起来杀猪扛猪搬肉。前年有一回搬了一整天半扇子,收工以后就觉得胸口发虚。以为累着了歇歇就好,没好。越来越重。”
  检查单掏出来了。肺功能一份,写“通气功能大致正常”。心脏彩超一份,“各瓣膜未见明显异常”。胸部CT一份,“双肺未见明显实质性病变”。心电图两份,正常。
  三家医院跑过。第一家说慢阻肺,吸了半年喷雾剂。第二家说焦虑症引起的过度换气,开了抗焦虑药。第三家说心肌缺血,吃了四个月丹参片。
  “两年花了多少。”
  “七千多。喷雾剂最贵一个月好几百。”
  “吸着管用不。”
  “不管用。吸完嗓子发干,气照样短。”
  “焦虑药呢。”
  “吃了人迷糊,气还是上不来。”
  “你说胸口往下坠。站着重还是躺着重。”
  他想了想。“站着重。站久了胸口那个坠的感觉更厉害。躺下来好一些。”
  “平躺能喘匀不。”
  “能。躺平了那块石头好像不压了,气能吸深一截。”
  我心里有数了。
  哮喘是气道痉挛,呼气费劲,嗓子里有哮鸣音。他肺功能正常嗓子里安安静静的。不是哮喘。
  焦虑导致过度换气是呼吸又快又浅,吸得太多不是吸不进去,手脚发麻嘴唇发麻。他呼吸不快,就是每口气吸不到底。不是过度换气。
  心肌缺血的胸闷伴心前区疼痛,心电图或运动平板能逮住。他心电图干干净净。不是心脏的事。
  他的关键就一个字。坠。
  胸口往下坠。站着重躺着轻。气吸不到底。
  这个不是哪个器官坏了。是气掉下去了。
  中医管这个叫大气下陷。
  张锡纯在《医学衷中参西录》里写得明明白白。胸中有一股气叫宗气。宗气积于胸中走息道以行呼吸贯心脉以行气血。这股气像一根柱子撑在胸腔里头,肺能呼吸心能跳全靠它顶着。
  宗气的根基在中焦脾胃。脾胃化生的水谷精气往上输送,跟肺吸进来的清气合在一起就是宗气。
  他杀了二十多年猪。凌晨起来卖苦力搬半扇子猪肉一扛就是一天。年复一年中气全拿去供体力了。前年那一回连搬了一整天,把最后一口中气泄了。中气一虚宗气没了根基,从胸口往下坠。
  气坠下去了肺就吸不满。不是肺坏了,是底下的柱子塌了。
  “坐着别动。”
  我把手掌平放在他胸口正中。膻中穴的位置。
  “我往下轻轻按一下你感觉一下。”
  手掌往下缓缓施压。
  他突然吸了一口长气。
  “舒服了!你一按这口气就能吸满了!两年了没吸过这么深一口气!”
  手掌一松。
  “又坠下去了。”
  这就是大气下陷的确诊法。手掌在膻中那个位置往下按等于帮他把宗气往上托了一下。气被托住了肺就能吸满。手一松气又往下掉。
  跟心脏八竿子打不着。
  “你这个不是肺的事不是心脏的事也不是焦虑症。”
  他瞪着我。
  “你胸口有一股气叫宗气。靠脾胃供养撑在胸腔里管呼吸管心跳。你卖了二十多年苦力把中气耗空了宗气没了底往下坠。气坠了肺就吸不满。不是哪个零件坏了,是里头的柱子塌了。”
  他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站着重躺着轻!躺下来那股东西不往下掉了!”
  “对。站着重力拽着气往下坠。躺平了没有重力拉扯气能待住。”
  “七千块。”
  “躺下。”
  第一针。百会穴。头顶正中。斜刺三分。百会是诸阳之会。这一针从最顶上把气往上提。大气下陷气往下掉,百会就是最上面那根绳子。
  进针他说头顶发胀。
  第二针。膻中穴。两乳之间正中。平刺四分。膻中是气会。宗气聚合的地方就在这里。这一针直接把宗气的窝稳住。
  进针他说胸口暖了。
  第三针。气海穴。肚脐底下一寸半。直刺一寸。气海是先天元气的窝。从底下补一把把根基托起来。
  第四针。双侧足三里。膝眼下三寸。直刺一寸。足三里补后天脾胃。中气是宗气的根,足三里把中气补上来宗气才有来路。
  第五针。双侧太渊穴。手腕横纹桡侧摸到跳动的位置旁边。直刺三分。太渊是肺经原穴也是脉会。宗气贯心脉行气血从太渊走,把这个关口打通气血才运得起来。
  七针留二十分钟。
  留针的时候拿了一根艾条点上悬灸膻中穴。热力从胸口透进去。
  灸了五分钟他忽然身子一动。
  “那个坠的感觉没了。”
  “怎么说。”
  “胸口那块石头好像被人一把托起来了。气能往下走了。”
  再灸五分钟。
  “深吸一口气。”
  他吸了。吸得很深很慢,一口气从头吸到底。胸口满满地撑了起来。
  “两年了。”他声音发抖。“两年了头一回吸满。”
  起针灭艾。
  “开方子。升陷汤。张锡纯的原方。生黄芪六钱,知母三钱,柴胡一钱半,桔梗一钱半,升麻一钱。每天一副水煎。”
  王胜利在旁边听着。方子用量很轻。
  “黄芪领衔补气往上托。柴胡升麻从两翼把下陷的气抬起来。桔梗专走肺经载药上行把宗气重新送回胸口。知母搁里头是怕黄芪太猛升过了头上火,知母凉润压一把。四味药一个方向,升。”
  “喝多久。”
  “先喝七天来复诊。能不能自己待住到时候看。”
  “回去两件事。第一以后搬肉别一个人扛半扇子。分两趟或者找人帮忙,你那口中气刚补了不能再泄。第二每天早上双手交叉放头顶,脚跟提起来,吸气的时候使劲往上拔,憋三秒慢慢放。做十个。帮你养成气往上走的习惯。”
  他记完了付了二十块走了。
  王胜利等人走远了。
  “喘不上气怎么分是肺的事还是气掉下去了。”
  “记一条。肺的问题嗓子有声,哮喘有哮鸣音,慢阻肺呼气费劲,肺功能查得出来。焦虑的过度换气是吸太多太快手脚发麻。大气下陷是每口气吸不到底嗓子安静,站着重躺着轻。最关键一条,手掌在膻中那个位置往下一按他说能吸满了手一松又不行了。这一按就分出来了。”
  他记下了。
  六点关门。马钧来电话了。
  “矮个子今天把第二根备用楔子也削完了。两根并排摆桌上让陈宝山挑。陈宝山拿起来掂了掂选了细的那根。”
  “还干了什么。”
  “清水换了新的。对着镜子又念了一下午。念完了跟矮个子说了一句。”
  “什么。”
  “三天以后,丑时三刻。”
  丑时三刻。凌晨两点半。
  “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