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
  昨晚小周天走了五遍。第四遍的时候丹田那团热突然往脊柱里一沉,命门那个位置烫了一下。第五遍走完,热没再动,但整条督脉像被烧过一道似的,暖意从尾椎一直贴到后脑勺。
  睁开眼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够不够用,还是没底。但身体告诉我,这口气比昨天又厚了一截。
  早上王胜利端回两碗豆腐脑,咸的,浇了卤汁搁了香菜末辣椒油。配两根油条,刚炸出来的,外头酥脆里头还冒着热气。吃完收拾桌子九点开门。
  上午看了个手腕酸的老太太,拎菜拎的,几针走人。
  快十一点进来一个人。
  不是走进来的。是被两个人架进来的。
  男的,三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工装,脸上全是汗。两只手死死抱着右边脑袋,身子弓在那来回晃。进门就蹲在地上了,两个工友一边一个扶着他。
  他没坐椅子。蹲在地上用脑袋撞自己膝盖。
  “大夫!快看看!他要死了!”工友喊。
  我站起来走过去。
  蹲下来看他的脸。右眼通红,眼泪哗哗往下淌。右边鼻孔堵着,嘴张着喘。左边什么事没有。
  “多久了。”
  工友替他答。“昨天夜里开始的。今天上午又犯了这是第三回了。”
  我问他。“能说话不。”
  他手没从脑袋上拿下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右边。眼睛后面。钻。有个东西在里头钻。”
  “多长时间了。”
  “一个月。每天都犯。晚上十二点准时来一回,白天不定时还有两三回。一回疼半个来钟头。”
  “疼的时候干什么。”
  “坐不住。站不住。蹲在地上拿头撞墙。疼得想把眼珠子抠出来。”
  工友补了一句。“他昨晚在工棚里疼得满地打滚。我们以为他要死了差点打120。”
  检查单掏出来了。皱巴巴的。头颅核磁一份,正常。鼻窦CT一份,“双侧上颌窦黏膜稍增厚”。眼科检查一份,“眼底未见明显异常”。
  三家医院跑过。第一家说偏头痛,开了布洛芬和氟桂利嗪吃了两周。第二家说鼻窦炎引起的头痛,吃了一个月消炎药加鼻喷。第三家说血管性头痛,开了尼莫地平。
  “一个月花了多少。”
  “五千多。布洛芬吃了一堆,一点用没有。发作起来跟没吃一样。”
  我心里有数了。
  偏头痛发作的时候人是什么状态?躲。找个黑屋子躺着不动,光刺眼声音刺耳,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他呢?满地打滚,拿头撞墙,坐不住站不住。
  这是两种完全相反的表现。
  偏头痛是搏动性的疼。一跳一跳的,伴恶心呕吐畏光畏声,持续四到七十二小时。
  他每次疼半小时,一天犯好几回。疼的时候坐不住。右眼流泪右鼻子堵。
  这不是偏头痛。
  鼻窦炎引起的头痛是闷疼胀疼,弯腰低头加重,鼻子里有脓涕。持续疼,不会一阵一阵来。他CT上那点黏膜增厚十个人里八个都有,跟疼没关系。
  不是鼻窦炎。
  他这个病叫丛集性头痛。
  丛集。就是扎堆来。一段时间里每天定时发作,一发就是好几回,持续几周甚至几个月。然后突然停了,再过半年一年又来一轮。
  这种头痛有个外号叫自杀性头痛。因为疼起来病人真的想死。所有头痛里面最疼的一种,没有之一。
  病根在哪。在眼眶后面那一片区域的三叉神经眼支和周围的自主神经。三叉神经眼支管眼眶周围和前额的感觉,旁边的副交感神经管眼泪和鼻涕的分泌。发作的时候这两套系统同时炸了。神经放电引起剧痛,副交感神经兴奋引起同侧流泪鼻塞。
  所以丛集性头痛有个招牌组合——一侧眼眶后钻痛加上同侧流泪、眼红、鼻塞。这个组合偏头痛没有,鼻窦炎更没有。
  还有一个关键:他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发作。丛集性头痛跟人体的生物钟有关系,下丘脑参与了调控。所以发作时间特别规律,像定了闹钟一样。
  布洛芬对它基本没用。因为普通止痛药的起效速度追不上丛集性头痛的发作速度。半小时就过去了,药还没化开呢。
  “先别动。”
  我蹲在他旁边。他还在抱着头,右眼的泪水流了一脸。
  “右眼上面按一下。”
  拇指轻轻按在他右侧眶上切迹那个位置。
  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像之前写过的眶上神经卡压那种放电感。按着不变。
  换个位置。拇指移到眉尾外侧太阳穴那个凹陷里。往深处顶了一下。
  “炸了!就是这个位置底下在钻!”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
  “松手。嘴张开。”
  他勉强张了嘴。舌头伸出来。暗红,苔薄黄。
  脉。弦紧。一搭上去就感觉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中医讲,这是肝经郁火上冲。足厥阴肝经从脚往上走,到头顶。分支入眼系。肝火循经上炎,气血上壅,堵在眼眶后面那个位置不通则痛。
  还有一层。他是工地干活的,常年日晒,饮食不规律,白天啃馒头就咸菜晚上喝酒。酒走肝经,辛热生火,火往上走就不下来了。
  “躺下。”
  两个工友把他架到床上。他躺不平,身子一直拱。我按住他肩膀。
  “忍一下。”
  第一针。右侧太阳穴。眉梢和外眼角之间凹陷处。斜刺三分。太阳穴底下就是颞浅动脉和三叉神经眼支的分支走行区域。这一针从最痛的区域直接下手,截住放电。
  他闷哼一声。
  第二针。右侧率谷穴。耳尖直上一寸半。直刺三分。率谷在胆经上,足少阳胆经绕头走。丛集性头痛的区域正好在少阳经循行路线上。率谷把这条经上的气血拉通。
  第三针。右侧风池穴。后脑勺底下两条大筋之间的凹陷。斜刺五分,针尖朝对侧眼窝方向。风池管头部一切风火上扰。从后脑把上冲的火气截住往下引。
  第四针。右侧合谷穴。对。这回取同侧。直刺八分。面口合谷收。面部的一切疼痛合谷都能镇。同侧取穴力道更直接。
  第五针。右侧太冲穴。脚背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往上两寸。直刺五分。太冲是肝经原穴。肝火上冲从源头泻。合谷配太冲叫开四关,一升一降把全身气机拨正。
  五针进去不到两分钟。
  他的手从脑袋上松开了。
  “钻的那个劲……小了。”
  留针二十分钟。留针期间我在他右侧太阳穴到耳朵那一片做了推揉。拇指从太阳穴沿着颞部往后推,推到率谷那个位置再转下来到风池。推得慢,力道不大,但要贴着骨头走。
  推了五六趟他身子慢慢平了。不拱了。
  起针。
  “坐起来。”
  他坐起来愣了好一会儿。
  “不疼了。”
  两个工友对看了一眼。
  “一个月了。犯起来恨不得死。刚才进来的时候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求你把我脑袋卸了。”
  他擦了一把脸。右眼不流泪了。右鼻子也通了。
  “你这叫丛集性头痛。不是偏头痛不是鼻窦炎。三叉神经眼支那一段跟旁边的自主神经一起发作。布洛芬追不上它的速度,下回犯的时候去卫生所吸纯氧。高流量纯氧面罩吸十五分钟,比吃什么药都快。”
  “吸氧?”
  “吸氧。这个病对纯氧特别敏感。高浓度氧气能收缩脑血管,把那股冲上来的血和火压回去。面罩吸不是鼻管。家里没条件就买个小氧气瓶备着,犯的时候对着吸。”
  他记住了。
  “回去三件事。第一,戒酒。酒是最大的触发器。肝经走火,酒就是往火上浇油。一口都不能碰。第二,每天晚上睡前按太冲穴两分钟,就是脚背大脚趾二脚趾中间往上那个坑,按到酸胀。把肝气提前泻一泻,夜里发作能轻。第三,作息规律,生物钟乱了下丘脑跟着乱,发作更频繁。十点上床不要熬。”
  他记完了。付了二十块。两个工友架着他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
  “大夫,之前那个医生说我是心理问题让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