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
  昨晚小周天走了六遍。第五遍把气从百会引到劳宫的时候掌心烫了十几秒才散。第六遍多留了一会儿,停了二十秒,手臂没抖。
  比昨天又稳了一截。
  先看病。
  早上王胜利端回两碗糊涂面,面条煮得软,里头搁了几叶白菜两颗荷包蛋。配两个葱花饼,油汪汪的,刚出锅还在滋滋冒声。吃完收拾桌子九点开门。
  上午看了个脚趾发僵的老太太,受凉了,几针走人。
  快十一点进来一个人。
  女的,五十二三岁,右胳膊吊在身前不敢动。左手托着右手肘,身子歪着,像护着什么碎了的东西。
  坐下来脸上全是汗。
  “大夫,我右肩膀疼得要死。”
  “多久了。”
  “三个月。”
  “怎么个疼法。”
  “不动还行。一抬胳膊到这个高度——”她右手比了一下,大概斜着举到不到一半的高度——“再往上就炸了。跟有根钉子扎在里头。但是举过头顶反而好。就中间那一截要命。”
  这句话我记住了。
  “晚上疼不。”
  “疼。半夜翻身压着了能疼醒。”
  “干什么活的。”
  “超市理货。天天举着手往货架上码东西。干了七八年。”
  检查单掏出来了。肩关节核磁一份,写“肩袖未见明显撕裂”。X光片一份。三家医院跑过。
  第一家说肩周炎,让她甩胳膊爬墙锻炼。甩了一个月越甩越疼。第二家也说肩周炎,扎了半个月针没好。第三家说肩袖损伤,吃了两个月消炎药。
  “三个月花了多少。”
  “四千多。”
  “甩胳膊的时候越甩越重?”
  “是!头一家大夫让使劲甩。回去甩了三天整条胳膊肿了。”
  我心里有数了。
  肩周炎什么表现?慢慢来的。肩膀一天天僵住,各个方向都抬不了。往前举受限,往外展受限,手背到后面去也受限。整体僵。而且肩周炎甩胳膊是管用的,越甩越松才对。
  她不是。
  她是抬到某个角度炸一下,过了那个角度反而不疼了。这叫疼痛弧。
  肩袖撕裂?核磁写得明白,没撕裂。
  三家都漏了一个东西。
  “X光片给我看看。”
  她从包里掏出来。我举着对窗户的光看。
  骨头没事。但肩峰底下,冈上肌腱附着的那个位置,有一个花生米大的白点。不规则,边缘毛糙,像一粒粗盐嵌在软组织里。
  “之前大夫看过这张片子没。”
  “看了。都说骨头没事。”
  骨头确实没事。有事的是那粒白点。
  那是钙化灶。
  她肩膀里面长了一颗石头。
  肌腱长年磨损以后局部缺血的那段组织会慢慢沉积钙盐。日积月累结成一小坨硬的。跟肾结石胆结石一个道理,只不过这颗长在了肩膀的肌腱里头。
  石头卡在冈上肌腱里,胳膊往上抬到六十度到一百二十度之间,石头跟着肌腱从肩峰底下滑过去。硬碰硬,跟砂纸磨骨头一样。过了一百二十度石头滑出那段通道了,不碰了,反而不疼。
  这就是疼痛弧。上下都不疼中间那段炸了。
  让她甩胳膊?石头在里头来回磨,越甩越发炎,能不越来越疼?
  “你肩膀里面长了一颗石头。”
  她愣住了。
  “石头?”
  “肌腱里沉积了钙盐结成了一小颗。X光片上这个白点就是。”我指给她看。“你码了七八年货,冈上肌腱那段反复磨,局部供血跟不上了,钙盐沉下来了。石头卡在那儿,一抬胳膊到那个角度刚好从肩峰底下过,硬碰硬,所以炸了。过了那个角度石头滑出来了就不疼。”
  她拍了一下大腿。
  “怪不得!我跟大夫说举过头就好了他不信!说肩周炎不可能过了头不疼!”
  “他说的对。肩周炎确实不会过头就好。所以你不是肩周炎。是钙化性肌腱炎。”
  “躺下。”
  第一针。阿是穴。右手三指在她肩头摸到一个硬结,就在冈上肌腱附着点的位置。指肚按下去她倒吸凉气。
  一寸半针斜刺到底。
  “酸胀。往整条胳膊里走了。”
  这一针扎在石头旁边,把周围的瘀滞气血打开。气血通了局部炎症就消,时间长了身体自己慢慢吸收钙化灶。
  第二针。肩髃穴。肩头最高点那个凹陷。直刺一寸。肩的要穴,把整个肩的气血拉起来。
  第三针。臂臑穴。三角肌下端。直刺八分。从中段截住经气。
  第四针。条口穴。小腿外侧,膝眼下八寸。
  她愣了。“我肩膀疼你扎我腿?”
  “别动。”
  一寸半针直刺一寸二。进针以后大幅度提插捻了三下。
  “腿酸!”
  “慢慢抬右胳膊。”
  她犹犹豫豫地抬。右手往上走。过四十度。五十度。六十度。
  停了。这是平时炸了的角度。
  “继续。”
  我在条口穴上又捻了两圈。她胳膊继续往上。七十度。八十度。九十度。一百度。
  “不疼了?”她声音都变了。
  “继续。”
  一百二十度。举过了头顶。
  她右手直直地举在头顶上。
  “三个月了。”眼眶红了。“三个月没举这么高过。”
  条口是足阳明胃经的穴位。胃经走腿。但肩膀抬胳膊靠手阳明大肠经。两条阳明经一手一足,同气相通。条口一激,气从足阳明冲到手阳明过去,直接把肩膀上的气血壅滞冲开了一个口子。
  远端取穴。离得越远冲得越猛。老祖宗最妙的东西。
  第五针。合谷。对侧左手虎口。直刺八分。
  五针留二十分钟。起针。
  “回去三件事。第一,不要再甩胳膊。石头没化之前甩一次磨一次。第二,每天热毛巾敷那个位置十五分钟,促血运帮身体吸收钙化灶。第三,睡觉别压右边,侧睡朝左。”
  “石头能化掉?”
  “多数人半年到一年能吸收。针灸把周围气血打通了,给身体创造条件。化不掉也不怕,周围不发炎了石头搁那儿不碍事。”
  她记完了付了二十块走了。走到门口右手试着慢慢举了一下,过了那个角度。
  王胜利等人走远了。
  “肩周炎跟这个怎么分。”
  “一句话。肩周炎各个方向都僵。钙化的是某个弧度疼,过了那个弧度反而好了。问她胳膊举过头是不是不疼了,肩周炎举不过头,钙化的能过。再看X光片,软组织里那颗白点三家都见了没细辨。”
  “条口那一针扎腿肩膀就能动。”
  “同名经取穴。足阳明和手阳明是一对。脚上一激,气直接冲到肩膀。远的反而通得快。”
  他记下了。
  六点关门。
  马钧电话来了。
  “陈宝山一整天没出门。铜镜摆桌上,清水换了最后一盆。矮个子守在门口,锤子钉子木楔子包好了搁脚边上。下午跟矮个子说了一句——明天夜里,丑时三刻。”
  “出门的时候通知我。”
  挂了电话上楼。
  最后一晚。
  闭眼。小周天走了一遍。气沉丹田,涌泉上行过命门走督脉到百会。
  不往下走。
  从百会往右手引。气过肩井到曲池到合谷到劳宫。
  掌心发烫。
  停了三十秒。
  没抖。
  又停了十秒。
  还是没抖。
  攥拳松开。掌心的热慢慢散了。
  明天夜里,他把铜镜钉上树的那一刻,我一掌贴上去。
  师父那口真气够不够用,明天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