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王胜利开口。
  “粥是自己熬的,米缸见底了。”
  我接过来没吱声。
  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一百三十七块五减去一块五,还剩一百三十六块。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一个扭到手腕的小伙子,推拿正骨收了十块钱。
  ……
  下午两点刚过,诊所进来一个人。
  男的,四十出头,中等个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
  走路的姿势很怪,不是瘸,而是每走两步就换一个地方疼似的。
  一会儿甩右胳膊,一会儿活动左腿,一会儿又扭脖子。
  后面跟着他老婆,三十七八岁,眼底一圈乌青,满脸没睡好的样子。
  坐下来他没急着开口,先把右肩膀转了两圈,又甩了甩左手腕。
  “大夫,我这个病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你说。”
  “我浑身疼,今天这儿疼明天那儿疼,没个准地方。”
  “多久了?”
  “三年。”
  “一开始是哪儿疼?”
  “右膝盖。三年前有一天突然右膝盖肿了,又红又烫,疼得不能走。”
  “去医院查了血说是尿酸高,诊断为痛风。”
  “吃了秋水仙碱,三天就好了。”
  “然后呢?”
  “好了没两个月,左脚踝又肿了。”
  “又红又烫,跟上回一模一样。”
  “去医院还是说痛风,又吃药好了。”
  “再过两个月,右手腕又肿了。”
  “就这么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轮着来?”
  “对!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待着。”
  “右膝盖、左脚踝、右手腕、左肘、右肩膀,轮着来。”
  “每次都是突然肿了,又红又烫碰都不敢碰,吃上药三四天就消。”
  “但过一阵子别的地方又来了。”
  “现在哪儿疼?”
  “左手腕,昨天刚开始的。”
  他把左手伸了出来。
  我看了一眼。
  左腕关节确实有点肿,但不是痛风那种又红又亮的肿法。
  颜色偏暗,肿得也不算厉害,更像是一层淡淡的浮肿。
  “按一下。”
  我用拇指按在他腕关节内侧。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
  “烫不烫?”
  我手背贴上去感受了一下。
  温度比对侧稍高,但没到痛风发作时那种烫手的程度。
  “除了关节疼,身上还有什么不舒服?”
  “累,特别累。”
  “干一会儿活就没劲了,以前能扛一百斤的麻袋,现在五十斤都费劲。”
  “人瘦了没有?”
  “瘦了十来斤。”
  “发烧不发烧?”
  他老婆在旁边插话。
  “量过好多回了。”
  “体温不高,老是三十七度二三。”
  “去医院说不算发烧,但他自己总觉得身上燥得慌。”
  低热,游走性关节肿痛,乏力,消瘦。
  我心里开始排查。
  “嘴巴干不干?”
  “干,老想喝水。”
  “眼睛干不干?”
  “也干,风一吹就流泪。”
  “皮肤上有没有长过什么东西?红疙瘩、红斑、硬包,什么都算。”
  他想了想。
  “去年胳膊上长过几个硬包,不疼不痒,过了一个多月自己消了。”
  “在哪个位置?”
  他指了指右前臂伸侧靠近肘关节的地方。
  “就在这一片。”
  我看了看。
  现在虽然什么都没有,但他指的位置很有讲究,正是肘关节伸侧鹰嘴附近。
  “平时干什么活的?”
  “瓦工,砌墙贴砖干了二十年。”
  检查单掏了出来,他老婆从包里翻出厚厚一摞。
  血尿酸六份,前两次偏高,分别是420和450,后面四次全部正常,最高的一次也才370。
  血沉四份,每次都偏高,最高38,最低也有22,正常值上限是15。
  C反应蛋白三份,都偏高。
  类风湿因子三份,全部阴性。
  抗核抗体一份,阴性。
  关节X光片五份,膝盖、脚踝、手腕、肘关节,没有明显的骨质破坏。
  “去几家医院看过了?”
  他老婆声音发紧。
  “看了五家!”
  “第一家说痛风,吃了半年降尿酸的药,尿酸降到正常了,关节还是轮流疼。”
  “第二家也说痛风,换了药还是不行。”
  “第三家说类风湿,但类风湿因子是阴性的,开了甲氨蝶呤,吃了三个月恶心得吃不下饭,关节照样疼。”
  “第四家说可能是反应性关节炎,查了衣原体支原体全是阴性。”
  “第五家说查不出来,建议再观察。”
  “三年总共花了多少?”
  “花了一万九!”
  我把所有检查单又仔细看了一遍。
  尿酸前两次高,后面全正常,说明痛风可能有过,但现在绝不是痛风在作怪。
  痛风发作有个特点,喜欢待在一个地方反复折腾,尤其是大脚趾和脚踝。
  像他这样每次换一个关节、从不在同一个地方重复的,完全不符合痛风的规律。
  类风湿因子阴性,虽然有百分之二十的类风湿病人因子确实为阴性,但类风湿通常表现为对称性肿痛,左右两侧一起来,而他这个是非对称发作。
  反应性关节炎的感染源全为阴性,也可以排除。
  但有几样线索十分关键:
  血沉持续偏高,C反应蛋白持续偏高,伴随低热、消瘦、乏力、口干、眼干,以及肘关节伸侧曾经出现又自行消退的皮下硬结。
  我接着问了一句。
  “家里人有没有得过风湿类的病?”
  “我妈有,她手指头都变形了,弯得跟鸡爪似的,村里都说是老寒腿。”
  “你母亲那个就是类风湿。”
  他愣住了。
  “啊?”
  “最后问你一件事,你每次发作之前有没有什么诱因,比如受凉或者累着了?”
  他思索了半天。
  “好像每次干了重活之后容易犯。”
  “上个月连着砌了三天墙,歇下来第二天左手腕就肿了。”
  劳累后诱发。
  我心里彻底有了谱。
  他这个病既不是单纯的痛风,也不是典型的类风湿,更不是反应性关节炎。
  这叫回纹型风湿症。
  很多人没听过这个名字,大部分医生也不熟悉。
  这个病最大的特点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关节突然红肿剧痛,过几天又自行缓解,好了以后不留痕迹,宛如常人。
  过一阵子再换个地方卷土重来,如同回纹线条一般周而复始。
  它的每一次发作都像痛风、类风湿或感染,但常规检查往往抓不到确切指标。
  唯独血沉和C反应蛋白持续偏高,代表体内一直存在隐匿的炎症反应。
  这个病本身不算致命,却存在巨大隐患:
  大约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的回纹型风湿症,最终会进展为真正的类风湿关节炎。
  患者有家族史,加上持续偏高的炎症指标、口干眼干及皮下结节,说明免疫系统已经在向类风湿转变。
  如果不及时干预,等到关节发生不可逆的畸形破坏,就彻底晚了。
  我看着他们两口子。
  “你这个病是有确切名字的。”
  两口子齐齐盯着我。
  “叫回纹型风湿症,不是痛风,也不是类风湿,但跟类风湿是近亲。”
  他有些茫然。
  “大夫,这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理解为,你的免疫系统现在处于临界状态。”
  “它已经开始紊乱,但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每次发作就是它在闹腾,闹完又缩了回去。”
  “如果放任不管,将来极有可能转变为真正的类风湿关节炎,到那时关节就会持续疼痛并且变形废掉!”
  他老婆脸色煞白。
  “那该怎么办啊?”
  “现在还来得及,病情还在门外晃悠没有真正进门,趁现在把它彻底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