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没说话。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三百六十二块五减一块五,还剩三百六十一块。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落枕的老太太,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一点多,进来三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女的,三十五六岁,穿一件灰蓝色外套,头发扎得紧。她一手扶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一手拎着个黑色塑料袋。
那姑娘眼睛睁着,但瞳孔没焦距,脚下一步一探,走得小心翼翼。
后头跟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色发黑,眉头拧成一团。
“大夫,我闺女眼睛看不见了。”
女人嗓门大,一进门就急。
“多久了。”
“三个月零四天。”
她说得这么精确,可见这三个多月她是一天一天数过来的。
“怎么看不见的。”
“就一晚上的功夫。”她声音发抖。“三个月前我闺女跟男朋友分手了,闹得很僵。那天晚上哭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说眼前黑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看了那姑娘一眼。
她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像两个没有光的黑窟窿。
“当天就去医院了?”
“去了。”女人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沓单子。“先去的县医院眼科,测视力一个都看不见,医生让做眼底检查、眼压、视野全套,结果全是好的。医生说查不出来,让转市里。”
“第二家市医院,做了眼部B超、眼眶CT、视神经核磁,还是查不出毛病。医生说眼睛结构正常,神经也没压迫,让看神经内科。”
“神经内科又做了脑部核磁、脑电图、诱发电位,还抽了血查自身免疫。全部正常。医生说器质性病变排除了,建议看心理科。”
“心理科那个大夫问了一堆,说是癔症性失明,开了抗焦虑的药吃了两个月,一点变化没有。我闺女该看不见还是看不见。”
“第四家是省城三甲,住了一周查了个遍,神经内科、眼科、精神科会诊,结论还是癔症。让回家慢慢调,说有的人自己能好。”
“花了多少。”
“一万一。”
她说完这个数眼圈就红了。
我把单子翻了一遍。
眼底正常,眼压正常,视野检查做不出来因为病人配合不了。眼眶CT、眼部B超全部阴性。脑部核磁干干净净,视神经没有炎症没有肿瘤没有脱髓鞘。
西医能查的全查了,器质性病变全排除了。
心理科诊断癔症,方向对了,但药物治疗无效。
癔症这个东西,说白了就是心病。
心里受了刺激,情绪压不住了,身体替你表达出来。有的人瘫了,有的人哑了,有的人瞎了。
但这些症状不是装的。病人是真的动不了、说不出、看不见。
只不过身体本身没坏,是脑子把通路给关了。
西医叫转换障碍,中医叫郁证。
“你闺女分手之前,两个人关系怎么样。”
女人犹豫了一下。
“不好。那男的出轨了,我闺女是抓到证据才分的。她本来要结婚了,婚期都定了,结果婚前两个月出这事。”
我点点头。
这就对上了。
婚前被背叛,情感创伤极重。她不想看见这个世界,潜意识就真的把眼睛关上了。
“张嘴伸舌头。”
舌尖红,舌边有瘀点,苔薄白。
搭脉。
弦,左手尤其弦紧。
肝气郁结无疑。
“你这个眼睛,西医查不出来是对的。因为你眼睛本身没坏。”
母女俩看着我。
“你是受了刺激以后气机逆乱,肝气郁结太狠了,往上冲,把清窍蒙住了。中医讲肝开窍于目,肝气堵死了,眼睛就不灵了。”
“你不是看不见,是你自己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不想看。”
姑娘眼眶一下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没说话,但眼泪掉得急。
“上床躺着。”
第一针,双侧太冲穴,足背第一二跖骨间,直刺八分。
太冲是肝经原穴,疏肝解郁第一要穴。肝气堵了,从这里给它打开。
第二针,双侧光明穴,外踝上五寸,直刺一寸。
光明穴,名字就是治眼睛的。胆经穴,肝胆相照,疏肝必通胆。
第三针,双侧睛明穴,目内眦上方一分,向眼眶内上方缓慢刺入五分。
这个穴位在眼睛旁边,膀胱经起始穴,所有治眼的方子都绕不开它。
针尖轻轻捻转,不提插。
姑娘眼皮颤了一下。
第四针,双侧攒竹穴,眉头凹陷处,向眉梢方向透刺五分。
攒竹配睛明,一上一下,把眼周的气血通路打开。
第五针,印堂穴,两眉之间,向下平刺五分。
印堂是督脉和足太阳交会的地方,开窍醒神。
五组九针,留针二十分钟。
我没说话,坐在一边等。
五分钟过去,姑娘突然睁大了眼睛。
“妈……我看到光了。”
她声音发抖。
“哪儿有光?”她妈腾地站起来。
“天花板……有灯……我看到灯了……”
她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激动的。
十分钟过去,她慢慢转头看向旁边。
“妈……我看见你了……”
她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捂着脸哭出声。
二十分钟到,我起针。
“坐起来。”
姑娘坐起来,眼睛四处看,看天花板,看墙,看她爸她妈,看自己的手。
“我真的看见了……真的看见了……”
她爸抹了把脸,转过身背对着我们。
“别高兴太早。针灸只是把堵住的气机疏开了,你那个心结还在。回去记住四件事。”
“第一,每天按揉太冲穴和光明穴各三分钟。太冲在脚背上,你自己找到了,光明在小腿外侧,摸到骨头往前一指就是。”
“第二,每天早上喝一杯玫瑰花茶,三朵玫瑰加两片陈皮泡水。玫瑰疏肝理气,陈皮行气,这俩加一块儿专门化郁结。”
“第三,有心事别憋着。找人说,哭也行,写下来也行,别堵在心里。”
“第四,过两天再来扎一次。这个病根子在心,针灸只能帮你把路打通,路通不通得看你自己走不走得出来。”
她妈从包里掏钱。
“大夫多少钱。”
“二十。”
她愣了一下,手顿在半空。
“就……就二十?”
“嗯。”
她手抖着数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又从包里掏出一百块压上去。
“大夫这个不够,您拿着。”
我把一百块推回去。
“我说多少就是多少。”
三个人走的时候那姑娘一直在看,看门口的字,看街上的人,看天上的云。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又红了。
“谢谢您。”
声音很轻,但听得出来是真心的。
等人走远了王胜利凑过来。
“癔症性失明怎么分真假。”
“两条。第一看眼科检查,真瞎的人眼底视神经肯定有问题,癔症的人眼睛结构全是好的。第二看发病过程,真瞎是慢慢看不清的,癔症是突然之间就瞎了,而且往往跟情绪刺激有关。”
王胜利点头记下。
傍晚六点关门。
三百六十一块加十块加二十块,还剩三百九十一块。
上楼后手机震了,马钧打来的。
“陈宝山今天下午出门了。”
“去哪儿了。”
“去了五金店,买了一小袋朱砂粉和一卷红线。”
我手指头攥紧了。
朱砂。红线。再加上之前的铁钉和从我门口取的土。
这是要做镇物了。
“他师弟呢。”
“他师弟下午去了趟打印店,打印了一张黄纸大小的符纸。我看见了,上面画的是个倒三角,三角里头一个倒着的‘困’字。”
电话挂断。
我翻开师父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