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没说话。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三百九十一块减一块五,还剩三百八十九块五。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腰扭了的大爷,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两点多,外头传来脚步声。
  进来两个人。
  走前头的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后头跟着个男的,四十多岁,脸憋得通红,身子一颤一颤的。
  那男的一进门就捂着胸口,喉咙里发出“嗝”的一声。
  声音很响,整个诊所都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七八秒,又是一声“嗝”。
  “大夫,我男人打嗝停不下来了。”女人嗓门急。
  我看了那男的一眼。
  他脸涨红,眉头皱成一团,喉咙一鼓一鼓的,每隔几秒钟就“嗝”一声。
  “多久了。”
  “五天。”
  “一直打?”
  “一直打。吃饭打,睡觉打,说话也打。”女人声音都哑了。“根本停不下来。他这五天没睡过一个整觉,刚迷糊过去又被自己打嗝憋醒。”
  男的张嘴想说话,刚说出“大”字,喉咙一抽,“嗝”的一声又出来了。
  他闭上嘴,眼神里全是疲惫。
  “看了几家了。”
  女人从兜里掏出几张单子。
  “两家。第一家县医院消化内科,做了胃镜,说胃没大毛病。开了点抑制胃酸的药和止嗝的药吃了两天,一点用没有。”
  “第二家中医院,大夫说胃气上逆,开了降胃气的方子吃了三天,还是不停。”
  “花了多少。”
  “一千二。”
  我把单子接过来翻了翻。
  胃镜显示轻度慢性浅表性胃炎,没有溃疡没有肿瘤。
  抽血化验正常。
  胸片正常。
  西医能查的都查了,查不出原因。
  中医院开的是旋覆代赭汤加减,方向没错,但五天了还停不下来,说明病根不在胃。
  打嗝这个东西,西医叫呃逆,是膈肌痉挛。
  膈肌是横在胸腔和腹腔之间的一块肌肉,它一抽搐,气流冲击声门,就发出“嗝”的声音。
  普通人打嗝,喝口水、憋口气、被人吓一下,膈肌松了就停了。
  但他这个已经五天了,膈肌痉挛成习惯了,单靠喝水憋气根本压不住。
  中医讲打嗝有好几种。
  胃寒的,吃了冷东西打嗝,得温胃散寒。
  胃火的,吃了辣的油的打嗝,得清胃降火。
  胃虚的,气往上顶着打嗝,得补中益气。
  但他这个五天不停,已经不是单纯的胃气上逆了。
  “张嘴伸舌头。”
  舌淡红,苔薄白,中间有一道裂纹。
  搭脉。
  弦。
  左手弦紧,右手弦滑。
  弦脉主肝。
  肝气不疏,横逆犯胃,胃气被肝气顶着往上走,膈肌跟着一抽一抽,打嗝就停不下来了。
  “你这个不是胃的问题,是肝的问题。”
  两口子看着我。
  “肝主疏泄,管着全身气机的升降。你肝气郁结了,气堵在那儿不往下走,反而往上顶。胃气本来该往下降的,被肝气一顶,降不下去,全憋到膈肌上了。膈肌被气顶着,就一直抽,你就一直打嗝。”
  男的又“嗝”了一声,眼神里有了点光。
  “最近有什么事让你生气了没有。”
  他张嘴想说,女人抢着开口。
  “有。半个月前工地上包工头扣了他两千块工钱,说他干活不到位。他憋了一肚子气,回家跟我吵了一架,那天晚上就开始打嗝了。”
  对上了。
  气大伤肝。
  他那口气憋在心里,肝气一堵,打嗝就出来了。
  前两天可能还能靠胃药压一压,但时间一长,肝气越堵越狠,胃药根本不管用。
  “上床躺着。”
  第一针,双侧太冲穴,足背第一二跖骨间,直刺八分。
  太冲是肝经原穴,疏肝解郁第一要穴。肝气堵了,从这里给它疏开。
  针一进去他身子抖了一下。
  第二针,双侧内关穴,腕横纹上两寸,直刺八分。
  内关是心包经穴,宽胸理气,专治胸闷气逆。膈肌在胸腔里,针内关能让气往下走。
  第三针,中脘穴,肚脐上四寸,直刺一寸。
  中脘和胃降逆。胃气该往下降,从这里把它拽下去。
  第四针,双侧足三里穴,外膝眼下三寸,直刺一寸二。
  足三里健脾和胃。脾胃一动,气机才能恢复正常升降。
  第五针,膻中穴,两乳头连线中点,向下平刺五分。
  膻中是气会,全身的气都在这里交汇。从这里把憋在胸口的气散开。
  五组九针,留针二十分钟。
  针扎进去不到五分钟,他打嗝的间隔明显拉长了。
  原本七八秒一次,现在变成十几秒一次。
  十分钟过去,打嗝的声音变小了,不像刚才那么响了。
  十五分钟,他打了一个嗝之后,停了快半分钟才又打。
  二十分钟到,我起针。
  起完针他坐起来,深吸一口气。
  等了能有一分钟,没打。
  他眼睛瞪大了。
  又等了一分钟,还是没打。
  “停……停了?”他声音都变了。
  话音刚落,喉咙又“嗝”了一声。
  他脸一垮。
  “别急。膈肌痉挛五天了,已经形成习惯了。针灸把气机理顺了,但肌肉还得慢慢松。”
  我走到他背后,手掌按在他后背膈俞穴的位置,膈俞在第七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五分。
  “深吸气。”
  他吸气。
  我手掌顺着他吸气的节奏往下按。
  “呼气。”
  他呼气,我手掌松开。
  连着做了五次,他喉咙里那股想打嗝的感觉明显压下去了。
  “回去记住四件事。”
  “第一,那口气别憋着。想发火就发出来,找个没人的地方吼两嗓子也行。气憋在心里,肝气疏不开,打嗝还会犯。”
  “第二,每天按揉太冲穴和内关穴各三分钟。太冲在脚背上,内关在手腕上,你自己找到了。按的时候深呼吸,把气往下送。”
  “第三,打嗝要是又起来了,你就掐自己虎口的合谷穴,使劲掐,掐到发麻为止,能打断膈肌痉挛。”
  “第四,明天再来扎一次。”
  “多少钱。”
  “二十。”
  女人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拉着男的往外走。
  走到门口,男的回头看了我一眼。
  五天没睡好的人,脸上终于有点活气了。
  等人走远了王胜利凑过来。
  “打嗝怎么分是胃的问题还是肝的问题。”
  “两条。第一看打嗝的声音。胃寒胃热的打嗝,声音闷,不响亮,喝点温水或者吃点药能缓一缓。肝气犯胃的打嗝,声音响,而且急,一声接一声,药压不住。第二问有没有生气。生气之后开始打嗝的,十有八九是肝气郁结,得从肝上治。”
  王胜利点头记下。
  傍晚六点关门。
  三百八十九块五加十块加二十块,还剩四百一十九块五。
  上楼后手机震了,马钧打来的。
  “陈宝山今天一整天都在屋里。”
  “干什么。”
  “做东西。矮个子下午去看了一眼,说陈宝山拿红线缠铁钉,铁钉上抹了朱砂粉,还把那张符纸叠成三角形用红线绑在铁钉上。”
  我手指头攥紧了。
  “他师弟呢。”
  “他师弟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小布袋。矮个子说布袋里装的是土,闻着有股腥味。”
  腥味。
  那不是普通的土。
  是坟土。
  电话挂断。
  我翻开师父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莫下山来。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窗框嘎吱嘎吱响。
  后门那边又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合上笔记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