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一千九百零一块五减一块五,还剩一千九百块。
  吃完下楼看了一眼后门。干干净净。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膝盖磕伤的大爷,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两点出头,门口进来一个男人。
  六十岁上下,黑瘦,两只手全是裂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身后跟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是他闺女。
  男人走路还算稳,但左手一直耷着不怎么动。
  “大夫,我爸头晕。晕了两年多,查不出来。”
  “坐。”
  “怎么个晕法。”
  男人自己说,嗓门不小。
  “干活的时候晕。左胳膊一使劲就犯。举锄头刨几下脑袋发飘,有一回搬石头左手往上托,眼前一黑差点栽沟里。”
  “右手干活晕不晕。”
  他想了想。
  “不晕。右手拎东西拧螺丝,脑袋没事。就左手使劲才犯。”
  “不干活的时候呢。”
  “轻。坐着歇着不怎么晕。有时候左手梳个头、够个高处的东西,脑子也转一下。”
  闺女补了一句。
  “有一回他洗衣服,左手搓了几分钟,说看不清了,两眼发黑。我扶他坐下歇了一会儿才好。”
  “左胳膊疼不疼。”
  “不疼。就是没劲。”
  “手指头凉吗。”
  他伸出两只手。我一搭,右手温度正常,左手指尖凉了半截。
  搭脉。右手桡动脉搏动有力。左手桡动脉细弱得像一根快断的丝。
  “你量过血压没有。”
  “量过。”
  “两只胳膊都量了吗。”
  他和闺女对视一眼。
  “就量了右胳膊。”
  我从柜子里翻出王胜利那个旧血压计。先量右臂,收缩压一百三十五。换左臂,收缩压九十五。
  两边差了四十。
  翻单子。
  头颅CT未见梗塞出血。颈椎核磁C5到C6轻度膨出。经颅多普勒椎基底动脉供血偏低。血脂轻度偏高。
  第一家医院写“脑供血不足”,开了银杏叶片,没用。第二家写“颈椎病致椎动脉供血不良”,牵引理疗,没用。第三家写“后循环缺血”,阿司匹林加他汀吃了半年,还是晕。
  三家医院没有一家量过两只胳膊的血压。
  “我验一下。左手握拳松开,快做,别停。”
  他做到第十二下停了。脸色泛白,眼神发直。
  “晕了?”
  点头。
  “跟平时一样。左手一使劲脑袋就飘。”
  手放下,三十秒脸色回来。
  “你这个不是脑子的病,也不是颈椎的病。”
  两个人看着我。
  “你左边锁骨底下有一根大血管叫锁骨下动脉。这根血管堵了。堵了之后左胳膊供血不够,你的身体就想了个歪主意,从脑子里偷。脑子后面有根椎动脉,正常是往脑子里送血的。锁骨下动脉一堵,椎动脉里的血流方向倒过来了,不往脑子走,反过来往胳膊走。左手一使劲,椎动脉就把脑子的血往下抽。脑子一空,你就晕。”
  老头摸了摸左胳膊。
  “这叫锁骨下动脉窃血综合征。窃,偷东西的窃。胳膊偷了脑子的血。”
  闺女张了张嘴。
  “所以不是脑供血不足?”
  “因果搞反了。不是脑子自己供血不足,是胳膊把脑子的血抢走了。右手血压一百三十五,左手九十五,差四十。说明左锁骨下动脉严重变窄。经颅多普勒说椎基底动脉供血低,就是因为血被倒抽了。三家医院只看到脑子缺血这个果,没人去找原因。”
  “躺到床上。”
  治则:益气通脉、活血化瘀、升清醒脑。
  第一针,百会穴,平刺八分。诸阳之会,升清阳入脑。脑子反复被抽血,百会把清气往上托,增加颅内灌注的储备。
  第二针,双侧风池穴,针尖朝对侧眼窝方向斜刺一寸二。风池走椎动脉的体表通路,椎动脉血流倒灌是核心问题,从风池调整后循环的气机方向。
  第三针,左侧云门穴,斜刺五分,避开肺尖。云门在锁骨下窝,覆盖锁骨下动脉的体表投影,从局部打通阻塞的经气。
  第四针,左侧曲池穴,直刺一寸。阳明经合穴,上肢气血的枢纽。从下游把气血拉一把,减少对椎动脉的反向虹吸。
  第五针,双侧足三里,直刺一寸半。补中益气。气血充盈了脑子底子才厚,不至于被胳膊一抢就空。
  第六针,双侧太溪穴,直刺八分。肾经原穴,肾主骨生髓,脑为髓海。从根上充养髓海,加固后备。
  第七针,膻中穴,平刺五分。气之会穴,宗气所聚。宗气贯心脉行血气,膻中提振宗气,给心脏泵血加一把劲,让正路的血流压过窃血的反流。
  七组十三针,留针四十分钟。
  下针后按揉左侧云门到中府一带,手法轻,只松筋膜不压血管。
  十分钟。
  “左胳膊什么感觉。”
  他动了动手指。
  “热了。指头进门到现在一直凉飕飕的,刚才发热了。”
  二十分钟,按揉百会到风府一线,再按双侧风池。
  三十分钟。
  “坐起来。左手慢慢握拳松开。”
  他做了十五下。
  “脑袋什么感觉。”
  “稳。来的时候十二下就飘了,这回十五下了没事。”
  四十分钟到,起针。
  “回去记住七件事。”
  “第一,去省城血管外科做锁骨下动脉彩超或者CTA。看狭窄到什么程度。超过百分之七十可能要放支架把血管撑开。”
  “第二,以后量血压两只胳膊都量,以高的为准。差超过二十毫米汞柱,说明窄的那边有问题。”
  “第三,左胳膊暂时不干重活。搬东西提水用右手。左手使劲就是在抽脑子的血。”
  “第四,血脂偏高,少吃肥肉动物内脏。动脉硬化是油脂堆出来的,嘴上不管住血管只会越堵越死。”
  “第五,阿司匹林继续吃。不治晕,但防血栓把最后那点通道堵死。”
  “第六,每天按揉百会、风池各五分钟。”
  “第七,五天后来复诊。”
  “多少钱。”
  “二十。”
  老头站起来走了两步,闺女在旁边看着他。
  “两年了,没人量过他左手血压。”
  门关上了。
  王胜利在柜台后面琢磨了一会儿。
  “头晕还能晕出胳膊的事。”
  “三条。第一量两边血压。人来了说头晕,别光量一只胳膊。两只都量,差值超过二十毫米汞柱的,锁骨下动脉有问题的可能性很大。这是最便宜的筛查,一分钱不花。”
  “第二看诱因跟哪只手有关。脑供血不足是什么时候都可能晕。窃血只在患侧胳膊用力的时候晕。一只手干活晕另一只手不晕的,方向该从脑子转到胳膊。”
  “第三摸脉。两边桡动脉搏动强弱差距大的,弱的那边上游有堵。摸脉不花钱,但能救命。”
  傍晚六点关门。
  一千九百块加十块加二十块,还剩一千九百三十块。
  上楼后手机震了,马钧。
  “李大夫,药包我拿到了。赵建军亲手送来的,原封没拆。”
  “拆了吗。”
  “拆了。一味一味拨出来看的。有几片黄白色的,硬,断面发白,不透光。”
  “舔了没有。”
  “舔了一点尖。舌头发麻,到现在快二十分钟了还木着。”
  二十分钟还麻。制川乌口尝微麻几秒就过。二十分钟还木的,不是制过的。
  “吐干净。漱口。别再碰。”
  “这东西是什么。”
  “生川乌。有乌头碱。量大了心脏停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赵建军他妈已经喝了一副。”
  “让赵建军今晚送他妈去县医院做个心电图。不用吓她,就说年纪大了例行查体。心电图正常的话第二副药不准再熬。如果有室性早搏或者传导阻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