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一千九百三十块减一块五,还剩一千九百二十八块五。
  吃完下楼看了一眼后门。干干净净。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脚踝磕伤的大婶,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两点十分,门口进来两个人。
  前面一个男人,五十出头,瘦得颧骨撑着皮,脸色发暗,不是那种晒黑的暗,是从底下透出来的灰黄。走路两条腿绷得直直的,膝盖不怎么弯,步子小,两脚落地的时候往内侧靠,像剪刀一样交叉着挪。
  后面跟着个年轻人,是他儿子,一手扶着他胳膊。
  “大夫,我爸腿硬。硬了快两年了,越来越不会走。”
  “坐。”
  男人坐下来费劲。腿伸不利索,得用两只手搬着膝盖才能把腿放平。
  “怎么个硬法。”
  儿子说:“刚开始是走路脚尖老拖地,裤腿前面磨破了好几条。后来越来越僵,膝盖弯不下去,走路两条腿像棍子一样。上台阶得侧着身子一格一格蹭。”
  “疼不疼。”
  男人摇头。“不疼。就是硬。腿跟灌了铅一样,想抬抬不起来。”
  “手呢。”
  他把两只手伸出来。手指头活动还行,能握拳能张开。但我注意到他两个手掌。大鱼际和小鱼际的位置,皮肤发红,按下去褪色,松开又红回来。
  肝掌。
  我又看他脖子。领口敞着,锁骨上方的皮肤上,有两个小红点,中间一个红色的核,周围放射出细细的红丝,像蜘蛛腿。
  蜘蛛痣。
  “喝酒吗。”
  儿子接话。“喝。喝了三十年。以前一天半斤白酒,这两年身体不行了才减了。”
  “查过肝吗。”
  “查过。”儿子从包里掏出一沓单子。“五年前查出肝硬化,在县医院治过,吃了一段时间药。后来他嫌麻烦就没去复查了。”
  翻单子。
  五年前的腹部B超:肝硬化,脾大。
  肝功:转氨酶偏高,白蛋白偏低,胆红素轻度升高。
  这些是肝硬化的东西。但后面几家医院查的全是腿。
  第一家医院,腰椎核磁:L4到L5轻度膨出。诊断“腰椎间盘突出症”,牵引加理疗,没用。
  第二家,头颅核磁:未见明显梗塞灶。诊断“脑供血不足可能”,吃了半年活血药,没用。
  第三家,肌电图:双下肢上运动神经元损害。诊断“原发性侧索硬化待排”。让他去省城进一步检查,他没去。
  第四家,骨科,拍了双膝和双髋的片子,关节没大问题。写了个“双下肢痉挛性瘫痪原因待查”。
  花了一万八。
  四家医院,没有一家把腿和肝联系到一块儿。
  我做查体。让他躺到床上。
  双下肢肌张力明显增高。被动屈伸膝关节的时候,阻力很大,像在掰一根生锈的铁管。伸到一定角度突然松一下又卡住,折刀样痉挛。
  膝腱反射亢进。轻轻一叩,小腿弹起来的幅度比正常大了两倍。
  巴宾斯基征阳性。用钥匙沿他脚底外缘从后往前划,大脚趾慢慢翘了起来,其他四根脚趾像扇子一样散开。
  这是上运动神经元损害的标志。锥体束出了问题。
  但他手没事。上肢肌力正常,肌张力不高。脑袋也清楚,说话利索,没有言语含混。
  单纯双下肢的锥体束损害。
  脑子没问题。腰椎L4到L5膨出解释不了锥体束的体征,因为腰椎管里走的是马尾神经,已经不是锥体束了。
  问题出在胸段脊髓。
  但他没做过胸椎的核磁。
  肝硬化五年。长期饮酒三十年。肝掌、蜘蛛痣都在。肝功能不好意味着肝脏解毒能力塌了。正常情况下,肠道里的有毒代谢产物经过门静脉到肝脏,被肝脏处理掉。肝硬化之后,门静脉压力升高,血液绕开肝脏走侧支循环,那些毒素不经过肝脏过滤就直接进了全身血流。
  这些毒素里最厉害的是锰和氨。它们到了脊髓,专门损伤胸段的锥体束。锥体束管下肢的自主运动和肌张力调控,被毒坏了之后,下肢就痉挛、僵硬、走路打剪刀步。
  这个病叫肝性脊髓病。
  发病率低,认识它的大夫也少。消化科的管肝不管腿,神经科的管腿不管肝。两个科之间有一道墙,病人掉在墙缝里。
  “你这个腿不是腰椎的毛病,也不是脑袋的毛病。”
  两个人看着我。
  “你的肝坏了五年了,一直没好好治。肝是人体的解毒工厂,该它处理的毒素处理不掉,顺着血跑到脊椎里面去了。脊椎里有一根管下半身运动的神经束,被毒素泡坏了,你的腿就越来越硬越来越不听话。”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绷直的腿。
  “根子不在腿上,在肝上。肝不治好,腿只会越来越差。”
  儿子脸上发白。“那能治吗。”
  “两条路同时走。第一条保肝。去省城消化科复查肝功、腹部增强CT,看肝硬化进展到什么程度。门静脉有没有侧支开放,脾脏多大,有没有腹水。大夫会根据情况用保肝药、降门脉压力的药。第二条查脊髓。做胸段脊髓核磁,看锥体束的损伤范围。再查血氨和血锰的水平。”
  “我先给你通通经络,把下肢的气血先运起来。”
  治则:疏肝解毒、补肾填髓、通络解痉。
  第一针,双侧太冲穴,直刺一寸。肝经原穴,疏肝解郁排毒。肝是这个病的根,太冲打头阵。
  第二针,双侧阳陵泉,直刺一寸半。筋之会穴。他下肢的筋全拘着,阳陵泉管全身筋的松紧。
  第三针,双侧足三里,直刺一寸半。健脾胃。肝病传脾,脾胃垮了气血化生就断了源头。
  第四针,双侧悬钟穴,直刺一寸。髓之会穴。脊髓被毒素损伤,悬钟充养骨髓,从根上给修复提供材料。
  第五针,双侧太溪穴,直刺八分。肾经原穴,补肾填精。肾主骨生髓通脑,肝肾同源,补肾就是给肝减负。
  第六针,双侧环跳穴,直刺两寸半。下肢经气的大关卡,腿上的气血要过去得先把这个关口打开。
  第七针,双侧伏兔穴,直刺一寸半。大腿前面股四头肌的核心穴位,直接管他迈腿抬腿的力量。
  七组十四针,留针四十分钟。
  下针后我蹲下来,沿着他大腿内侧从上往下推了一遍。肌肉绷得跟铁板一样。用掌根顺着肌纤维慢慢搓揉,一点一点把筋膜里的张力卸掉。
  十分钟。
  “腿什么感觉。”
  他试着动了动。“松了一点。刚躺上来的时候膝盖弯不下去,现在能弯一些了。”
  二十分钟,按揉阳陵泉到悬钟一线。
  三十分钟。
  “脚趾头动一动。”
  五根脚趾头动了。比来的时候灵活。
  四十分钟到,起针。
  “下来走两步。”
  儿子扶他下床。他站了一会儿,迈开步子。腿还是硬,但两脚之间的距离比进门时宽了一点,不那么剪刀了。
  “回去记住七件事。”
  “第一,去省城消化科复查肝脏。这是根。根不治,腿永远好不了。”
  “第二,做胸椎核磁。把脊髓的损伤搞清楚。”
  “第三,酒彻底戒掉。一滴不沾。你的肝已经扛不住了,再喝下去就是往脊髓里灌毒。”
  “第四,少吃高蛋白。肝不好的人蛋白质代谢不掉会产生更多的氨。蛋白质要吃,但不能多,一天一个鸡蛋加二两豆腐够了。”
  “第五,保持大便通畅。便秘会让肠道里的毒素吸收更多。多吃菜多喝水。”
  “第六,每天按揉阳陵泉、太冲各五分钟。”
  “第七,五天后来复诊。”
  “多少钱。”
  “二十。”
  门关上了。
  王胜利擦完药柜转过来。
  “肝坏了还能坏到腿上。”
  “三条。第一看走路姿势。双腿僵硬、剪刀步、脚尖拖地的,是上运动神经元的毛病,锥体束坏了。腰椎间盘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