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两千零四十四块减一块五,还剩两千零四十二块五。
  吃完下楼看了一眼后门。干干净净。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脚背磕伤的大婶,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一点半刚过,门外停了一辆面包车。车门拉开,下来三个人。一个男人被两边架着,脚步虚浮,脸色蜡黄。架他的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看穿着像是他的儿子儿媳。
  男人四十六七岁,身材偏瘦,工装裤上沾着水泥点子。
  进门的时候他弯着腰,双手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
  “大夫,我爸肚子疼。疼了三年了,差点挨了两刀。”儿子说话带哭腔。
  “坐。”
  男人坐不住。屁股刚挨着凳子又站起来,来回挪步,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哪儿疼。”
  “满肚子。”他声音发颤。“说不清哪个地方,就是里面绞。跟有人拿手在肠子里拧一样。”
  “多长时间发一次。”
  “不一定。有时候两三个月一次,有时候一个月两次。每次疼三四天才慢慢退。”
  “发作之前有没有什么规律。干了什么活,吃了什么东西,或者吃了什么药。”
  男人想了想。“有几次是感冒之后。吃了感冒药,第二天就开始疼。还有一次是工地上赶工,连着熬了两个通宵,第三天疼的。”
  吃药之后。熬夜之后。
  “发作的时候吐不吐。”
  “吐。吐得翻江倒海。吃不下东西,喝水都吐。”
  “大便怎么样。”
  “便秘。疼的那几天根本不排。肚子胀得硬邦邦的。”
  儿媳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比昨天那个还厚。
  我翻。
  第一家县医院。急诊。腹部CT平扫:未见明显肠梗阻征象,未见穿孔游离气体。血常规白细胞偏高。诊断急性胃肠炎。挂水三天好转出院。
  第二家市医院。第二次发作。腹部增强CT:未见占位,未见肠套叠,未见肠系膜血管栓塞。外科会诊考虑不全性肠梗阻,保守治疗。住院五天好转。
  第三家省城医院。第四次发作。全腹压痛,无反跳痛。这一条我画了重点。有压痛无反跳痛,说明腹膜没有受刺激。外科急腹症真要到了需要开刀的程度,不可能没有反跳痛。
  但那次的主刀大夫还是建议剖腹探查。家属没签字,犹豫了一夜,第二天疼痛自行缓解了。
  第四家医院。第六次发作。腹部CT、胃镜、肠镜、腹部血管CTA,全做了。胃镜慢性浅表性胃炎。肠镜未见异常。血管通畅。外科再次建议探查,这回家属签了字。
  手术记录我仔细看了。打开腹腔:肠管色泽正常,未见粘连、扭转、套叠、穿孔及坏死。阑尾外观正常,顺便切了。
  切了一个好好的阑尾。
  术后病理:阑尾未见明显炎症。
  白挨一刀。
  术后三个月,又犯了。跟术前一模一样。
  我把单子放下。
  “发作的时候尿是什么颜色。”
  三个人愣了一下。
  男人说:“红的。不是每次,但有几次尿出来颜色深,发红。我以为上火。”
  “尿完了放一会儿,颜色会不会变。”
  “变。放时间长了更深,发紫发黑。”
  尿放置后变深变紫。
  “胳膊腿有没有发软没劲的时候。”
  “有。上次犯病的时候两条腿软了三天,扶着墙才能走。”
  “手指头脚趾头有没有麻的。”
  “麻。疼的那几天手脚都麻。”
  “犯病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心跳快。”
  “快。跳得慌。”
  “有没有人说过你犯病的时候情绪不对,脾气大,或者说胡话。”
  儿媳接了话。“有。上次他疼得厉害的时候整个人烦躁得不行,摔东西骂人,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第三家医院还给他做了精神科会诊,说是疼痛引起的应激反应。”
  腹痛、呕吐、便秘。发作性的,每次持续数天自行缓解。腹部检查干干净净,开刀进去什么也找不到。
  发作与药物、熬夜、饥饿相关。
  发作时伴四肢无力、肢端麻木、心动过速、精神症状。
  尿液放置后变紫。
  这不是肚子的病。
  这是急性间歇性卟啉病。
  一种遗传性的代谢病。人体合成血红素需要一条酶促反应链,这条链上某个酶出了基因缺陷,中间产物就堆积了。堆积的东西叫卟啉前体,主要是ALA和PBG。
  这两样东西是神经毒素。
  它们堆在内脏神经上,肠子就痉挛,表现为剧烈腹痛。堆在周围神经上,手脚就麻就软。堆在自主神经上,心跳就快血压就高。堆在中枢神经上,人就烦躁、幻觉、说胡话。
  PBG从尿里排出来,新鲜尿颜色可以正常或微红。但PBG暴露在光和空气中会氧化成卟啉和卟啉胆素,颜色变深,发紫发黑。
  所以他的尿放一会儿就变紫。
  这个病的发作有诱因。最常见的是药物。很多常用药会诱发,比如巴比妥类、磺胺类,甚至一些感冒药里含的成分。其次是饥饿、熬夜、感染、饮酒。
  他说感冒吃药后犯病,熬夜后犯病。全对得上。
  四家医院查了CT、胃镜、肠镜、血管造影,开了一刀。没有一家想到查一管尿里的PBG。
  “你这个不是胃肠的毛病。手术打开肚子什么都找不到,因为肠子本身没坏。是你身体里一种代谢的东西堆多了,毒害了管肠子的神经,神经一抽,肠子就绞着疼。”
  男人停下来不挪步了。
  “你的血里面合成血红素的一条线上有个环节天生比别人慢。平时勉强够用,但一遇到吃了某些药、熬夜、饿肚子这些事,那条线的负担加重,慢的那个环节就堵了。堵在前面的废料排不掉,就往神经上跑。跑到肚子里管肠子的神经上,肠子就痉挛。跑到胳膊腿的神经上,手脚就软。跑到脑子里,人就烦躁。”
  “这些废料从尿里排出来。刚尿出来可能颜色还行,但搁一会儿见了光和空气就氧化了,变紫变黑。你说你尿放久了发紫,就是这个东西。”
  儿子嘴张了张。“那为什么查了这么多都查不出来。”
  “因为查的全是肚子里有没有东西堵着、烂了、长了。你爸的肚子里干干净净。该查的是尿。发作的时候留一管尿,测里面一种叫PBG的东西。如果PBG高得离谱,再查红细胞里的卟胆原脱氨酶活性,最后做基因检测定型。三步就能确诊。”
  治则:疏肝理气、通络止痛、健脾益气、安神定志。
  第一针,双侧太冲穴,直刺一寸。肝主疏泄,卟啉前体蓄积伤的是神经,但在中医看来气机郁滞是表象。太冲疏肝,把郁住的气打开,肠子的痉挛就有松的余地。
  第二针,中脘穴,直刺一寸二。胃之募穴,调中焦。他吐了三年,脾胃早就虚了。中脘稳住中焦的升降。
  第三针,双侧足三里,直刺一寸半。健脾和胃。脾胃是后天之本,运化好了气血生成才正常,代谢的负担才能分出去。
  第四针,双侧内关穴,直刺一寸。宁心止呕。心跳快是自主神经被毒的,内关调心包经同时降逆止呕,一针两用。
  第五针,双侧合谷穴,直刺一寸。大肠经原穴。他便秘严重,合谷通腑。配太冲开四关,全身气机一起理顺。
  第六针,双侧三阴交,直刺一寸。肝脾肾三经交汇。这个病根子在代谢,代谢归脾肾管。三阴交补脾肾的同时疏肝,三条路一起走。
  第七针,双侧阳陵泉,直刺一寸半。筋之会穴。他四肢发软是周围神经受损筋脉失养,阳陵泉给筋补劲。
  七组十四针,留针四十分钟。
  下针后按揉他腹部中脘到天枢一带。腹肌绷得很紧,皮下能摸到肠管在痉挛,一条一条地跳。顺时针揉,缓缓的,不能用蛮力。
  十分钟。
  “肚子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