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两千零七十二块五减一块五,还剩两千零七十一块。
吃完下楼看了一眼后门。干干净净。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胳膊磕伤的大爷,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两点,门口进来两个人。
前面一个男人,三十八九岁,瘦高个,右手捂着左半边脸,手指缝里露出来的皮肤发红。后面跟着个女人,他老婆,挎着一个塞得鼓囊囊的帆布袋。
男人走到凳子前坐下来的时候,身子往右边歪了歪,像怕碰着左脸上的什么东西。
“大夫,他脸疼。四年了,一天疼十几回。”
女人眼底发青,不知道多久没睡好了。
“坐稳。手放下来我看看。”
男人把手挪开。左脸颊没有红肿,没有疱疹,皮肤完整。但眼眶底下那一片皮肤微微发潮,像刚出过一层薄汗。左眼有点红,眼眶周围微微发胀的样子。
“哪个位置疼。”
“这儿。”他指了指左眼眶周围到左太阳穴一带。“疼的时候跟针扎一样,钻心地扎。”
“每次疼多长时间。”
“短。几分钟。最长的也就二十来分钟。但疼得受不了,脑袋跟要裂开一样。”
“一天犯几次。”
“多的时候十几次。少的时候也有七八次。白天晚上都犯,没个准。有时候正吃饭就来了,有时候半夜疼醒。”
“疼的时候左边眼睛有没有变化。”
“有。流眼泪。鼻子也堵,左边那个鼻孔出不了气。”
“眼皮有没有耷拉下来。”
男人想了想。“有时候有。疼得狠了左眼皮就抬不起来。”
同侧流泪、鼻塞、眼睑下垂。自主神经症状齐了。
“之前看了几家医院。”
女人把帆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四家医院的病历和检查单子。
第一家县医院。诊断三叉神经痛。开卡马西平,每天两片。吃了三个月,无效。加量到每天四片,头晕站不稳,还是疼。
第二家市医院。诊断还是三叉神经痛。换加巴喷丁。吃了半年,稍微好了一点,但没断根。后来又不行了。
第三家省城医院。做了头颅核磁MRI,脑子里干干净净。做了三叉神经核磁薄扫,没有血管压迫。诊断非典型三叉神经痛,建议射频消融。家属没同意。
第四家医院。诊断丛集性头痛。开了维拉帕米预防发作,吸氧治疗。吸氧的时候能好一点,但维拉帕米吃了两个月效果不明显。
四家医院,两种诊断。三叉神经痛和丛集性头痛之间来回摇摆。
我把单子一张张翻完。
三叉神经痛的典型特征是电击样剧痛,每次发作几秒到两分钟。有明确的扳机点,洗脸、刷牙、吃饭、说话这些动作碰到脸上某个点就触发。卡马西平有效。
他不符合。他每次疼几分钟到二十分钟,时间太长了。他没有扳机点,不是碰了脸就疼,而是自己说来就来。卡马西平吃了三个月没用。
丛集性头痛的典型特征是单侧眶周剧痛,伴同侧流泪鼻塞,每次发作十五分钟到三小时。发作有钟表般的规律性,常在固定时间发作,以夜间为主。有丛集期和缓解期交替。吸纯氧有效。
他部分符合。单侧眶周痛,伴流泪鼻塞。但他的发作时间偏短,二十分钟封顶。每天发作十几次,频率太高。丛集性头痛一般每天一到三次,很少超过八次。而且他没有丛集期和缓解期的交替,四年来天天犯,没有停过。
发作时间两到三十分钟。每天发作五次以上,最多十几次。单侧眶周痛伴同侧自主神经症状。没有缓解期。对卡马西平无效。
这是慢性阵发性偏头痛。
英文叫chronic paroxysmal hemicrania。属于三叉自主神经性头痛这个家族,跟丛集性头痛是亲戚,但不是同一个病。
区分它和丛集性头痛靠三点。第一,发作时间短,丛集性头痛至少十五分钟,它二到三十分钟。第二,发作频率高,每天可以超过五次,最多二十几次。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对吲哚美辛有绝对特效。
吲哚美辛是一种非甾体抗炎药。慢性阵发性偏头痛吃吲哚美辛能完全控制发作,这个反应叫“吲哚美辛绝对反应”。如果吃了吲哚美辛百分之百有效,反过来就证实了诊断。这是目前国际上通用的诊断标准之一。
四家医院试了卡马西平、加巴喷丁、维拉帕米、吸氧。没有一家试过吲哚美辛。
“你这个不是三叉神经痛,也不是丛集性头痛。”
两个人看着我。
“三叉神经痛是碰了脸上某个点就疼,疼几秒钟,像过电一样,卡马西平能管住。你没有触发点,疼好几分钟,卡马西平吃了三个月没用。不是它。”
男人的手又不自觉地往左脸上抬,被我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丛集性头痛疼的时间比你长,一次至少一刻钟,多的能疼两三个小时。每天犯一两次,顶多三次。你一天十几次,时间又短,频率又高。形状不对。”
“你这个叫慢性阵发性偏头痛。跟丛集性头痛是近亲,疼的位置和伴随症状差不多,但发作的节奏不一样。它有一个别的头疼都没有的特点,吃一种叫吲哚美辛的消炎药能完全止住。不是减轻,是彻底不疼。如果吃了管用,诊断就坐实了。”
女人嘴唇哆嗦了一下。“四年了。就差一种药。”
治则:疏风通络、清泄肝胆、安神止痛。
第一针,左侧太阳穴,平刺八分。局部取穴,疏通眶周经气。
第二针,左侧率谷穴,平刺八分。少阳经穴,管侧头部的气血运行。他疼在少阳经循行范围内,率谷是少阳经在头部的关键节点。
第三针,左侧攒竹穴,斜刺五分。膀胱经起始穴。眼眶上缘的气血出入口,管眼周胀痛和流泪。
第四针,双侧风池穴,斜刺一寸二。风池截风。所有头面部的疼痛发作,风池都是必经之路。
第五针,双侧太冲穴,直刺一寸。平肝潜阳。肝胆相表里,少阳头痛的根子在肝。
第六针,双侧合谷穴,直刺一寸。面口合谷收。配太冲开四关,调理全身气机升降。
第七针,双侧足三里,直刺一寸半。健脾和胃。他四年吃了一堆药,胃肯定有损。脾胃不养起来,后面的调理没有根基。
七组十三针,留针四十分钟。
下针后按揉他左侧眶周到太阳穴一线。筋膜底下绷得很紧,颞肌的纤维跟琴弦一样,拨一下他就吸气。
一个一个结节拨开。
十分钟。
“什么感觉。”
“左边脸松了。刚才进门的时候那一片紧绷绷的,现在松下来了。”
二十分钟。按揉风池到颈夹脊一线。颈后的肌肉也硬,疼了四年,脖子跟着僵了。
三十分钟。
“疼不疼。”
“不疼。进门之后还没犯过。”
他老婆在旁边掐着手指头算时间。进门到现在快一个小时了。按他平时的频率,应该已经犯过两三回了。
四十分钟到,起针。
“回去记住七件事。”
“第一,去省城神经内科挂号。跟大夫说你怀疑慢性阵发性偏头痛,请他试用吲哚美辛。起始剂量每天七十五毫克,分三次吃。如果吃了三天之内完全不疼了,诊断就定了。”
“第二,吲哚美辛伤胃。吃的时候必须饭后吃,配上胃药护着。”
“第三,卡马西平和加巴喷丁找主治大夫商量停掉。吃了这么久没用的药,留着只有副作用。”
“第四,记头痛日记。每次疼的时间、持续多久、疼到几分,全记下来。吃了吲哚美辛之后也记。”
“第五,不喝酒。酒是头痛类疾病最直接的导火索。”
“第六,每天按揉太冲、风池各五分钟。”
“第七,五天后来复诊。”
“多少钱。”
“二十。”
女人把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