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两千四百七十一块五减一块五,还剩两千四百七十块。
吃完先办正事。
枕头底下那面铜镜不能再搁了。裹了三层黄纸,盐和糯米封着,暂时没劲儿,但铜这东西养气,搁久了盐压不住。
出门往西走半里地有条小河。水不深,到膝盖,但常年不断。我在河边低洼处挖了半米深的坑,把铜镜搁进去,又倒了两把粗盐一把糯米,填土踩实。
活水过泥,盐蚀铭文,糯米吸浊。三样东西合着用,半个月后这面镜子就是块废铜烂铁。
回到店里下楼看后门。干净。
前门出去转了一圈。东边划痕在,南边十字印在。西边电线杆上光秃秃的,钉子昨晚拔了,只剩个小眼儿。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脚腕扭伤的大婶,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两点,门口进来一个男人。
四十五六岁,瘦脸,右手一直捂着脖子右侧。
坐下来的时候头微微往右歪着。
“大夫,嗓子里面扎。”
“多久了。”
“一年多。右边嗓子里头跟有根刺似的,咽口水都扎得慌。脖子往右转的时候最狠,跟针戳一样。”
嗓子里扎,转头加重。
“疼的时候耳朵疼不疼。”
他一拍大腿。“你怎么知道。右边耳朵里也疼,跟嗓子那股疼连着的。”
咽痛牵耳。
“张大嘴的时候疼不疼。”
“疼。张大嘴右边嗓子就扎。啃硬东西也不行,嚼几下右边就受不了。”
我翻他的病历。
第一家县医院。耳鼻喉科。喉镜看了,咽部轻度充血,诊断慢性咽炎,开了含片和消炎药。吃了三个月,没用。
第二家市医院。口腔科。拍了颞下颌关节片子,关节没毛病。耳鼻喉科又做了一遍喉镜,还是慢性咽炎。雾化半个月,照样扎。
第三家省城医院。神经内科。怀疑舌咽神经痛,开了卡马西平。吃了两个月,疼减轻一点,停药又犯。
三家医院,三个方向。慢性咽炎、关节病、神经痛。
全没摸到根上。
“低头,嘴张开。”
他张嘴。
我戴上手套,右手食指伸进去,沿着右侧扁桃体窝往深处轻按。
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
骨头。
不是鱼刺,不是异物,是他自己长的骨头。
我轻按了一下。
他整个人弹起来,差点咬我手指。
“疼!就是这儿!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抽出手。
“你这不是咽炎,也不是神经痛。”
“你耳朵后面、下巴根子底下,长着一根细骨头叫茎突。正常人这根骨头两厘米半到三厘米长。你右边这根长过头了。”
“茎突太长,尖端往前戳进了咽腔,顶着旁边的肌肉和神经。你咽口水它顶一下,转头它挤一下,张嘴它戳一下。你说的那根‘刺’,就是这截骨头。”
“你觉得耳朵也疼,是因为茎突旁边走着一根舌咽神经,从嗓子一路通到耳朵深处。骨头顶着神经,疼就顺着传上去了。”
“省城大夫说舌咽神经痛,沾了个边,但没找着原因。不是神经自己出了毛病,是骨头在外面顶它。”
“这个病叫茎突过长综合征。”
他摸着脖子右侧。“我自己的骨头长长了?”
“对。拍个颈部CT侧位片,两边一比,长的那根看得清清楚楚。”
“能治吗。”
“两条路。骨头太长压得厉害的,手术把多出来那截锯了,根治。不太严重的,先保守,用针把周围的肌肉筋膜松开,减轻骨头对神经的压迫。”
治则:通络止痛、舒筋散结、疏通少阳经气。
茎突过长是骨骼结构的问题,针缩不了骨头。但能松解周围软组织,疏通经络,把神经受挤的程度降下来。
病在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循行之地。经络瘀阻,气血壅滞,筋脉挛急。
第一针,患侧翳风穴,直刺八分。三焦经穴,离茎突体表投影最近,通络止痛。
第二针,患侧风池穴,斜刺一寸。胆经穴,疏导少阳经气。
第三针,患侧天容穴,直刺五分。小肠经穴,在下颌角后方,松解茎突周围筋膜。
第四针,患侧廉泉穴偏患侧,斜刺一寸。通咽利喉。
第五针,患侧合谷穴,直刺一寸。面口合谷收,调气止痛。
第六针,患侧外关穴,直刺一寸。三焦经络穴,跟翳风上下呼应。
第七针,双侧太冲穴,直刺一寸。平肝理气,调和气血。
七组十针,留针四十分钟。
下针后按揉患侧颈部。从翳风沿胸锁乳突肌后缘往下推到天容。他右侧颈肌比左侧紧得多,按到后缘深处时他吸了口凉气。
“这儿疼。”
“这条肌肉长期被骨头顶着,一直痉挛。松开它,你的疼能去大半。”
二十分钟后按揉合谷到外关,顺手少阳经走。
四十分钟到,起针。
“咽口水试试。”
他咽了一下。愣了。
“不扎了。”
“转转头。”
他把脖子慢慢往右拧。
“还有一点紧,但不戳了。”
“记七件事。”
“第一,三天之内去省城拍颈部CT,量茎突长度。超过三厘米就确诊。”
“第二,要是超过四厘米,吃饭说话都受影响,建议手术截短。手术不大,从口腔里头或者脖子外面都能做。”
“第三,不严重的先保守。每天按揉翳风穴五分钟,在耳垂后面下颌骨后方的凹窝里。”
“第四,别使劲往右转头。越转越刺激,越刺激周围越肿。”
“第五,吃软的,别啃硬东西。打哈欠张嘴别太大。”
“第六,卡马西平停掉。你不是神经本身有病,是骨头顶的。去了根源,药没必要吃。”
“第七,万一突然头晕、眼前发黑、说话含糊,马上去急诊。茎突太长有小概率压到颈动脉,得防着。”
“多少钱。”
“二十。”
他走了。
王胜利靠着柜台。
“骨头长太长了也能扎人。”
“三条。第一看哪边疼。慢性咽炎两边都不痛快。茎突过长是一侧疼一侧不疼,而且疼的那边连着同侧耳朵。单侧咽痛牵耳痛,先想这个病。”
“第二试一招。戴手套让病人张嘴,手指头沿扁桃体窝往深处按。摸着硬骨头尖,一按就疼,十拿九稳。这叫口内指诊,比CT还快。”
“第三看转头。咽炎转头不碍事。茎突过长往患侧转头疼加重,因为转头拉紧了那边的肌肉,骨头顶得更狠。”
傍晚六点关门。
两千四百七十块加十块加二十块,还剩两千五百块。
整数了。
上楼躺下。手机响了。
马钧。
“李大夫,陈宝山今天出门了。”
“去哪了。”
“镇东。跟他师弟去了趟旧粮站,在里头待了将近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
“看着像个布卷。黑色的,卷得紧紧的,有小臂那么长。”
黑布卷。
“还有,矮个子下午又来了一趟这条街。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没靠近,就远远看了一眼电线杆那个位置。”
他们还在找镜子。
“镜子今早埋了,活水底下,找不着。”
“那他们下一步会干什么?”
“丢了镜子他不会认栽。黑布卷是新家伙,从旧粮站拿的,那地方他之前埋过东西。”
我顿了一下。
“你盯紧那个布卷。看他拿回去之后怎么处置。”
“明白。”
挂了电话。
黑布。小臂长。从埋过阵眼的地方取出来的。
镜子没了,他换了路数。
这回拿出来的东西,不会是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