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两千五百块减一块五,还剩两千四百九十八块五。
  吃完下楼看后门。干净。
  前门出去转了一圈。东边划痕在,南边十字印在。西边电线杆根上只剩个钉眼儿,昨天填的土还新鲜。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手背磕伤的大爷,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一点半,门口进来一个女人。
  三十五六岁,穿着灰色外套,右手一直按着左肩。
  走路的时候左肩往上耸着,整个人歪歪扭扭的。
  “大夫,我肩膀抖。”
  “多久了。”
  “三个多月。左边肩膀一直抖,停不下来。走路抖,坐着也抖,睡着了才不抖。”
  我看她左肩。
  肩膀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在抖动,幅度不大,但很规律。一秒钟抖两三下。
  “使劲能控制住吗。”
  她咬着牙按住左肩。抖动减轻了一点,但没完全停。
  “能压住一点,但压不死。一松手又抖。”
  “紧张的时候抖得更厉害吗。”
  “对。一紧张或者一累,抖得跟筛糠似的。”
  “左胳膊使不上劲儿吗。”
  “能使劲儿,就是一动肩膀抖得更凶。端碗、梳头都费劲。”
  我翻病历。
  第一家县医院。神经内科。做了头颅核磁,没发现脑梗或者脑出血。查了甲功,甲状腺正常。诊断待查,建议转上级医院。
  第二家市医院。神经内科。做了颈椎核磁,椎间盘没突出。查了肌电图,神经传导正常。做了血钙血镁,电解质正常。诊断原因不明的肌颤,开了营养神经的药。吃了一个月,没用。
  第三家省城医院。神经内科。做了帕金森专项检查,多巴胺代谢正常。做了肌张力测试,肌肉没僵硬。诊断特发性震颤,开了普萘洛尔。吃了半个月,抖动没减轻。
  三家医院查了一圈,帕金森排除了,甲亢排除了,特发性震颤的药也没用。
  “发病之前有没有受过什么刺激,或者特别累过。”
  她想了想。
  “发病前一个月我妈住院了。我在医院陪床,白天上班晚上守夜,连着熬了快一个月。我妈出院那天晚上我回家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肩膀就开始抖了。”
  “之前有没有得过什么病,或者长期吃什么药。”
  “没有。就是血压有点高,吃降压药。”
  “吃的什么降压药。”
  “氨氯地平。吃了快两年了。”
  我停了一下。
  “除了降压药还吃别的吗。”
  “没了。就这一种。”
  “你这个抖不是帕金森,也不是特发性震颤。”
  “你这是药物引起的。”
  她愣了。“降压药能让人抖?”
  “氨氯地平本身不会。但你连着一个月高强度熬夜,身体透支,肝肾功能下降。降压药代谢变慢,在体内堆积,影响了神经肌肉的钙离子通道。”
  “钙离子通道一乱,肌肉收缩节律就乱了。你这个抖叫药源性肌阵挛。”
  “省城大夫开的普萘洛尔是治特发性震颤的,你不是那个病,药当然没用。”
  “能治吗。”
  “能。先把降压药停了换一种,再把肝肾功能调上来,肌肉抖动自然就停。”
  治则:疏肝健脾、滋养肝肾、平肝熄风、调和气血。
  久劳伤肝肾,肝血不足则筋脉失养,虚风内动则肌肉跳动。
  第一针,百会穴,平刺五分。醒脑安神,平肝熄风。
  第二针,双侧太冲穴,直刺一寸。疏肝理气,平抑肝阳。
  第三针,双侧肝俞穴,斜刺八分。调肝养血,补肝之本。
  第四针,双侧肾俞穴,直刺一寸。滋养肝肾,固本培元。
  第五针,双侧足三里,直刺一寸半。健脾益气,生化气血。
  第六针,患侧肩井穴,直刺一寸。疏通局部经络,缓解肌跳。
  第七针,患侧曲池穴,直刺一寸二。通调气血,解肌止颤。
  七组十三针,留针四十分钟。
  下针后按揉她的左肩。从肩井沿着肩胛骨外缘往下推到肩贞。她左侧斜方肌比右侧紧得多,一按就疼。
  “这块肌肉一直在抖,抖久了就紧了。”
  二十分钟后按揉太冲到肝俞,顺肝经走。
  四十分钟到,起针。
  我看她左肩。
  抖动明显减轻了。从一秒两三下变成了五六秒一下。
  “感觉怎么样。”
  她活动左肩。
  “轻了。没那么抖了。”
  “记八件事。”
  “第一,三天之内去医院,找心内科大夫,把氨氯地平换成别的降压药。比如缬沙坦、厄贝沙坦这类,对钙离子通道影响小。”
  “第二,换药之前查一次肝肾功能,看代谢能力恢复没有。”
  “第三,这个抖会慢慢好,但需要时间。停药后至少两到三周才能完全不抖。”
  “第四,别熬夜。熬夜伤肝肾,肝肾一虚,抖动就容易复发。”
  “第五,每天按揉太冲穴、肩井穴各五分钟。太冲在脚背大脚趾和二脚趾骨头交界的凹陷里,肩井在肩膀最高点。”
  “第六,多吃养肝的。黑芝麻、核桃、枸杞、桑葚,每天换着吃一点。”
  “第七,如果换药后还是抖,去省城神经内科做个肌电图复查,排除别的问题。”
  “第八,以后再吃任何药,先问大夫有没有神经肌肉方面的副作用。你对这类药敏感。”
  “多少钱。”
  “二十。”
  她走了。走路的时候左肩还在轻微抖动,但比来的时候稳多了。
  王胜利靠着柜台。
  “吃降压药也能抖成这样。”
  “三条。第一看用药史。药源性肌阵挛一定有明确的用药史,而且发病时间跟用药时间对得上。氨氯地平、左氧氟沙星、某些抗抑郁药都可能引起。”
  “第二看发病特点。药源性的抖动往往在劳累、熬夜之后突然加重,因为身体代谢能力下降了。帕金森是逐渐加重的,特发性震颤喝酒后会减轻,药源性的喝酒没用。”
  “第三看治疗反应。帕金森吃美多芭有效,特发性震颤吃普萘洛尔有效,药源性的吃这些都没用。停了致病的药,抖动自然就好。”
  傍晚六点关门。
  两千四百九十八块五加十块加二十块,还剩两千五百二十八块五。
  上楼躺下。手机响了。
  马钧。
  “李大夫,那个黑布卷有动静了。”
  我坐起来。
  “什么动静。”
  “下午三点多,陈宝山把布卷摊开了。我隔着窗户看了一眼,里头包着七根手指粗的竹签,每根竹签上都绑着红绳,绳上好像还有字。”
  七根竹签。红绳。有字。
  “他拿出来之后干什么了。”
  “在院子里摆了个阵。七根竹签按北斗七星的样子插在地上,每根竹签前面放了一小堆黄土。然后他蹲在旁边念了一阵,烧了三张黄纸。”
  “烧完呢。”
  “把竹签收起来,重新卷进黑布里,拿回屋了。”
  我顿了一下。
  “竹签上的字你看清了吗。”
  “没看全。但我看见其中一根上写了两个字,好像是‘困煞’。”
  困煞。
  北斗七星阵。
  黄土。
  “盯紧那卷东西。看他下一步打算什么时候用,用在哪儿。”
  “明白。”
  挂了电话。
  七根竹签,北斗七星阵,每根前面放黄土。
  这不是冲地脉来的。
  是冲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