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两千五百二十八块五减一块五,还剩两千五百二十七块。
吃完下楼看后门。干净。
前门出去转了一圈。东边划痕还在,南边十字印还在。西边电线杆根上填的土已经干了,看不出异常。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手指头磕伤的大婶,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两点,门口进来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走路的时候身体明显往左偏。
他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调整方向,像喝醉了一样。
“大夫,我走不直。”
“多久了。”
“快四个月。走路总往左拐,自己控制不住。直着走几步就歪了,得停下来重新对方向。”
我看他走路。
他从门口往诊桌走,明明对着我这个方向,走着走着就往左偏了,差点撞到旁边的椅子。
“头晕吗。”
“不晕。就是走不直。”
“站着的时候也往左歪吗。”
“站着还行,一走就偏。”
“左边胳膊腿有没有没劲儿,或者麻木。”
“没有。胳膊腿都有劲儿,就是走路拐。”
我翻病历。
第一家县医院。神经内科。做了头颅核磁,没发现脑梗或者脑出血。查了颈椎,椎间盘没突出。诊断待查,建议转上级医院。
第二家市医院。神经内科。做了前庭功能检查,内耳平衡功能正常。做了肌电图,神经传导正常。诊断原因不明的步态异常,开了营养神经的药。吃了一个月,没用。
第三家省城医院。神经内科。做了全脊柱核磁,脊髓没压迫。做了腰穿,脑脊液正常。诊断特发性步态障碍,建议康复训练。训练了半个月,还是往左拐。
三家医院查了一圈,脑子、脊髓、内耳、颈椎都没问题。
“发病之前有没有摔过、撞过头。”
“没有。”
“有没有得过什么病,或者长期吃什么药。”
“没有。就是血压有点高,吃降压药。还有血糖也高,吃二甲双胍。”
“吃了多久了。”
“降压药吃了三年,二甲双胍吃了快五年。”
我停了一下。
“除了这两种还吃别的吗。”
“还吃维生素B12。大夫说我有点贫血,让我吃的。吃了快一年了。”
“一天吃多少。”
“一次一片,一天三次。”
一天三片,吃了一年。
“你查过血里的维生素B12含量吗。”
他愣了。“没查过。大夫说我缺,就让我吃了。”
我看他的病历。
血常规显示轻度贫血,但是大细胞性贫血。
大细胞性贫血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缺B12或者叶酸,另一种是B12过量。
“你这不是缺B12,是B12吃多了。”
“你长期吃二甲双胍,二甲双胍会影响B12吸收。大夫让你补B12没错。但你一天吃三片,吃了一年,量太大了。”
“B12过量会在神经系统堆积,损伤脊髓的后索和侧索。后索管本体感觉,侧索管运动协调。两个地方一出问题,大脑就不知道身体在哪个位置,肌肉也不听指挥,走路就歪了。”
“你往左拐,是因为左侧的脊髓侧索受损比右侧重。身体不自觉地往受损那边偏。”
“省城大夫说你特发性步态障碍,没找着原因。根子在药上。”
他瞪大眼睛。“补维生素也能吃出毛病?”
“什么东西过了量都是毒。B12是水溶性维生素,正常人吃多了会随尿排出去。但你长期吃二甲双胍,肾脏代谢B12的能力下降,排不出去就堆在神经里了。”
“能治吗。”
“能。先把B12停了,再把二甲双胍换成别的降糖药。脊髓损伤需要时间修复,配合针灸和中药,能恢复大半。”
治则:补益肝肾、养血通络、健脾益气、调和阴阳。
肝肾不足则筋骨失养,气血不通则经络瘀阻。
第一针,百会穴,平刺五分。醒脑开窍,调和阴阳。
第二针,双侧肾俞穴,直刺一寸。滋养肝肾,补肾生髓。
第三针,双侧肝俞穴,斜刺八分。养血柔肝,舒筋活络。
第四针,双侧足三里,直刺一寸半。健脾益气,生化气血。
第五针,双侧阳陵泉,直刺一寸二。筋会阳陵泉,调和筋脉。
第六针,双侧悬钟穴,直刺一寸。髓会绝骨,益髓通络。
第七针,双侧太溪穴,直刺八分。肾经原穴,滋阴补肾。
七组十四针,留针四十分钟。
下针后按揉他的腰部。从肾俞沿脊柱两侧往下推到腰阳关。他腰部肌肉比较松软,按下去没什么反应。
“脊髓受损时间长了,腰部肌肉也跟着弱了。”
二十分钟后按揉足三里到阳陵泉,顺胆经走。
四十分钟到,起针。
“站起来走几步。”
他站起来,慢慢往前走。
走了五六步,身体还是往左偏,但偏的幅度比之前小了。
“感觉怎么样。”
“好像稳了一点。没刚才那么歪了。”
“记八件事。”
“第一,三天之内去医院,查血清维生素B12含量。超过正常值上限就确诊。”
“第二,马上停掉维生素B12。一片都别吃了。”
“第三,找内分泌科大夫,把二甲双胍换成别的降糖药。比如格列美脲、达格列净这类,对B12代谢影响小。”
“第四,这个病恢复慢。停药后至少三到六个月才能完全走直。别着急。”
“第五,每天按揉肾俞穴、太溪穴各五分钟。肾俞在腰部,太溪在内踝后方凹陷里。”
“第六,多吃补肾的。黑豆、黑芝麻、核桃、山药,每天换着吃一点。”
“第七,如果停药三个月后还是往左拐,去省城神经内科做个脊髓诱发电位,看脊髓恢复情况。”
“第八,以后吃任何维生素,先查血里的含量。缺了再补,不缺别乱吃。”
“多少钱。”
“二十。”
他走了。走路的时候还是有点往左偏,但比来的时候好多了。
王胜利靠着柜台。
“吃维生素也能把人吃歪了。”
“三条。第一看用药史。药源性脊髓病一定有明确的长期用药史。B12过量、一氧化二氮滥用、某些化疗药都可能损伤脊髓。”
“第二看步态特点。脑梗、帕金森的步态是拖着走或者碎步,脊髓病是走着走着就偏向一侧,而且偏的方向固定。”
“第三看配套症状。脊髓后索受损会出现踩棉花感、本体感觉差,侧索受损会出现肌张力高、腱反射亢进。单纯走不直但别的都正常,要想药物因素。”
傍晚六点关门。
两千五百二十七块加十块加二十块,还剩两千五百五十七块。
上楼躺下。手机响了。
马钧。
“李大夫,那七根竹签有新动静了。”
我坐起来。
“什么动静。”
“下午四点多,陈宝山把竹签又拿出来了。这回他没摆阵,而是拿着其中一根竹签,在院子里对着东南方向念了一阵。”
“念完呢。”
“把那根竹签用红布单独包起来,放进一个小木盒里。然后他师弟拿着木盒出门了。”
“去哪了。”
“往镇东去了。我没敢跟太近。但我看见他在老粮站附近转了一圈,好像在找什么位置。”
老粮站。
镇东。
那是赵建军公司的方向。
“盯紧那个木盒。看他们下一步打算什么时候埋,埋在哪儿。”
“明白。”
挂了电话。
七根竹签,单独包一根。
对着东南方向念咒。
这不是冲我来的。
是冲赵建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