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
我接过来,馒头撕成几块泡进粥里,几口吃完。
两千九百二十四块五减一块五,还剩两千九百二十三块。
下楼检查后门,干净。
前门转一圈,东边划痕还在,南边十字印也在。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胳膊磕伤的大爷,推拿收了十块。
下午一点多,门口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来岁,脸色发青,走两步就停一下,右手一直捂着胸口。
他老婆扶着他坐下,手里还拎着一摞片子。
“大夫,我老公胸口疼,疼了快三个月了。”
“怎么个疼法。”
男人开口,声音有点喘。“就是这里,心口窝往上一点,闷疼。有时候像压了块石头,有时候像针扎。”
“什么时候疼得厉害。”
“走路、上楼、干活都疼。一使劲就疼得厉害。躺着好一些。”
“吃东西呢。”
“吃东西不疼。”
我翻病历。
第一家县医院。心内科。做了心电图、心脏彩超,都正常。诊断心脏神经症,开了谷维素、维生素B1。吃了一个月,没用。
第二家市医院。消化内科。做了胃镜,显示浅表性胃炎。诊断胃病,开了奥美拉唑、莫沙必利。又吃了一个月,照疼。
第三家省城医院。心内科。做了运动平板试验,阴性。再做冠脉CTA,没看出狭窄。医生说没事,回去观察。
三家医院,心内科、消化科都看了,查不出问题。
但人就是疼。
“你站起来。”
男人扶着桌沿站起来。
“深吸气。”
他吸了一口气,眉头皱起来。
“疼不疼。”
“疼。这里疼。”他指着胸口偏左的位置。
我伸手按他胸骨左缘第二、三肋软骨交界处,轻轻一压。
他“嘶”了一声,脸都白了。
“就是这,就是这个地方。”
我又按了按胸骨右侧对称位置,他没反应。
“躺下。”
他躺到诊床上,我把手放在他胸口,让他深呼吸。
呼吸的时候胸廓起伏,左侧第二、三肋软骨交界处能摸到一个硬结,按下去他又疼得龇牙。
“你这不是心脏病,也不是胃病。”
他老婆急了。“那是什么?三个医院都查不出来。”
“你丈夫这个病叫肋软骨炎。”
“肋软骨炎?”
“肋骨前端连着胸骨的地方,有一段软骨。这段软骨发炎肿胀了,按压疼,呼吸疼,活动疼。心电图、胃镜查不出来,因为它不是心脏和胃的问题,是软骨本身的问题。”
“怎么会发炎?”
“有些人是外伤,撞过、摔过。有些人是劳损,长期干重活或者剧烈咳嗽把软骨震伤了。还有些人查不出原因,就是无菌性炎症。”
“中医看,这是气滞血瘀、经络不通。胸为阳位,肺主气,心主血。劳损伤络,气血不畅,瘀阻在肋软骨交界处,不通则痛。”
男人盯着我。“那能治吗?”
“能。”
治则:活血化瘀、通络止痛、行气消肿。
第一针,膻中穴,平刺三分。宽胸理气,通调上焦气机。
第二针,内关穴,双侧,直刺八分。宽胸止痛。
第三针,阿是穴,就在疼痛的肋软骨处,斜刺五分。直达病所,化瘀通络。
第四针,期门穴,双侧,斜刺五分。疏肝理气,行滞消肿。
第五针,太冲穴,双侧,直刺八分。平肝理气,配合期门加强疏泄。
第六针,血海穴,双侧,直刺一寸。活血化瘀。
第七针,足三里穴,双侧,直刺一寸五。健脾益气,固本培元。
七组十三针,留针四十分钟。
下针后我用掌根在他胸口轻揉,从膻中往两侧推到期门,再沿肋间隙往下推。肋软骨周围的筋膜紧得像铁,长期疼痛让肌肉都绷起来了。
拇指在硬结边缘轻轻打圈,他吸了好几口凉气。
四十分钟到,起针。
“坐起来,深呼吸。”
他坐起来,吸了一口气。
停了两秒。
“轻了。没那么疼了。”他眼睛亮了。
“再按按。”
我按他胸口那个位置,他皱眉,但没喊疼。
“好多了,真的好多了。”
“记七件事。第一,去医院拍个胸片,排除其他问题。第二,这段时间别干重活,别搬东西,别剧烈咳嗽。第三,每天热敷疼的地方,毛巾泡热水拧干,敷二十分钟,一天两次。第四,按揉膻中、内关、期门、太冲各十分钟。第五,睡觉别压着左侧。第六,要是疼得厉害,吃点布洛芬。第七,一周后复诊。”
“多少钱。”
“二十。”
他走的时候手已经不捂胸口了。
王胜利靠过来。
“这个怎么看出来不是心脏病。”
“三条。第一,心脏病的疼多半是闷痛、压榨感,放射到左肩、下颌。他的疼是固定一个点,按压明显加重,这是表浅的疼,不是内脏疼。第二,心脏病活动后疼,休息能缓解,心电图、冠脉造影能查出来。他查了三遍都正常,那就不是心脏。第三,肋软骨炎有个特点,按压痛点非常明确,能摸到硬结。心脏病按胸口不会这么疼。”
傍晚六点关门。
两千九百二十三块加十块加二十块,还剩两千九百五十三块。
上楼躺下,手机响了。
马钧。
“李大夫,陈宝山今天傍晚出门了。”
“去哪了。”
“去了药店西边那条街,在一个铁匠铺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师弟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个布袋,看形状像是几根长钉子。”
铁匠铺。
长钉子。
“他们说什么了。”
“陈宝山说‘明晚动手’,他师弟说‘这回不留活口’。”
明晚。
不留活口。
我盯着天花板。
陈宝山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盯紧点,明天他去哪你都跟着。”
“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翻出枕头底下的笔记,翻到空白那页。
师父撕掉的那页,现在在陈宝山手里。
他手上有师父的笔记,有铁器,还有“三天见效”的狠话。
他要对谁下手?
赵建军?
还是我?
我合上笔记,闭上眼。
明晚。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