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
  我接过来,馒头撕成几块泡进粥里,几口吃完。
  两千九百五十三块减一块五,还剩两千九百五十一块五。
  下楼检查后门,干净。
  前门转一圈,东边划痕还在,南边十字印也在。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脚踝扭伤的大婶,推拿收了十块。
  下午两点刚过,门口进来两个人。
  前面一个女人,四十出头,走路慢,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后面跟着她丈夫,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装得鼓鼓的。
  女人坐下来。
  我第一眼看她的脸。
  不对劲。
  面部皮肤绷得很紧,鼻子变尖了,嘴唇变薄了。最明显的是嘴巴周围一圈放射状的细纹,像钱袋口收紧了线。
  “大夫,我手疼,关节疼,快两年了。”
  “先把手伸出来。”
  她慢慢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我盯着那双手。
  十根手指头从中间往下全肿了,皮肤发亮,绷得像套了一层蜡。指尖变细变尖,指腹硬邦邦的,摸上去不像肉,像摸一截冷掉的蜡烛。
  两只手都是这样。
  “手指能弯吗。”
  她试着攥拳,五根指头勉强弯了一半就停了。不是关节疼得弯不了,是皮肤太紧,把关节箍住了。
  “脸上什么时候开始紧的。”
  她愣了一下。“大夫你怎么知道?去年开始觉得脸绷,笑不开。洗脸的时候两边腮帮子硬得像橡皮。”
  “嘴巴能张多大。”
  她张嘴,撑到最大也就两指宽。
  “以前呢。”
  “以前能塞进去三根手指。”
  我又看她前胸。领口以下的皮肤也开始发紧,颜色不均匀,有深有浅,像花斑。
  “手指头遇冷变白变紫吗。”
  她眼睛一亮。“变。一到冬天手指发白发紫,疼。夏天好一点。”
  “吞东西有没有觉得堵。”
  “有。这半年吃硬东西总觉得卡在胸口,得喝口水才能咽下去。”
  我翻病历。
  第一家县医院。骨科。拍了手部X光,说关节间隙正常。诊断类风湿早期,开了甲氨蝶呤。吃了半年,手更硬了。
  第二家市医院。皮肤科。说是硬斑病,开了外用药膏和口服激素。抹了三个月,皮肤没软过。
  第三家省城医院。风湿免疫科。查了类风湿因子、抗CCP抗体,全阴性。医生说再观察。
  三家医院,骨科说关节炎,皮肤科说硬斑病,风湿科查了抗体没查全。
  “你这不是类风湿,也不是普通硬斑病。”
  她丈夫急了。“那到底是啥。”
  “你妻子这个病叫系统性硬化症。老百姓叫硬皮病。”
  “硬皮病?”
  “人体免疫系统出了毛病,自己攻击自己。攻击的目标是皮肤和内脏里的结缔组织,让它们大量纤维化。纤维化就是正常的软组织慢慢变成硬的瘢痕一样的东西。皮肤变硬是表面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是食管、肺、心脏、肾脏也在慢慢变硬。”
  “她吞东西卡,就是食管下段的平滑肌纤维化了,蠕动不起来,东西咽不下去。手指遇冷变白变紫,叫雷诺现象,是血管壁纤维化,遇冷痉挛,血过不去。”
  “前面查类风湿因子是对的,但查漏了。这个病要查的是抗Scl-70抗体和抗着丝点抗体。再做个肺部高分辨CT,看肺有没有开始纤维化。”
  “中医看,这是阳气亏虚、寒凝血瘀、痰浊阻络。阳气不足,温煦推动无力,寒从内生,血脉凝滞,津液不行则聚为痰浊。痰瘀互结,阻在皮肤则皮硬如革,阻在经络则关节不利,阻在脏腑则食管、肺脏渐失功能。”
  治则:温阳散寒、活血化瘀、化痰通络、软坚散结。
  第一针,关元穴,直刺一寸。温补元阳,从根子上扶正气。
  第二针,气海穴,直刺一寸。培补元气,助阳化气。
  第三针,足三里穴,双侧,直刺一寸五。健脾益气,脾主肌肉四肢,气血生化之源。
  第四针,血海穴,双侧,直刺一寸。活血化瘀,治一切血分瘀滞。
  第五针,三阴交穴,双侧,直刺一寸。滋养肝脾肾三阴,阴中求阳。
  第六针,合谷穴,双侧,直刺一寸。通调气血,手为病之所在,取同经要穴。
  第七针,太冲穴,双侧,直刺八分。疏肝理气,配合谷为四关穴,开通全身气机。
  七组十三针,留针四十分钟。
  下针后我拿起她的右手。从合谷沿手阳明大肠经往上推到曲池,再翻过来从内关沿心包经往上推。皮下组织硬得吓人,正常人的手推上去是肉感,她的推上去像在推一块皮子。
  拇指在指间关节两侧慢慢揉,想把紧绷的筋膜松开一点。她吸了好几口气,不是疼,是那层硬壳被动的时候浑身不自在。
  又在脸颊两侧咬肌区域轻揉,嘴角周围那些放射纹下面的筋膜也硬,揉的时候她下巴在抖。
  四十分钟到,起针。
  “张嘴。”
  她张了张嘴。比来的时候大了一点,能塞进去两指半了。
  “手攥拳看看。”
  五根手指弯了弯,比刚才多弯了一个指节的距离。
  “有点松了。”她盯着自己的手,鼻子发酸。
  “记八件事。第一,带着病历去省城风湿免疫科,跟医生说查抗Scl-70抗体、抗着丝点抗体、抗核抗体谱。第二,做肺部高分辨CT和肺功能检查,看有没有间质性肺炎。第三,做食管钡餐或胃镜,评估食管蠕动功能。第四,冬天手脚保暖,戴厚手套,不碰冷水。第五,每天自己练张嘴,对着镜子把嘴张到最大,坚持十秒,一天二十次。手指也要练,攥拳伸开,反复做。第六,按揉关元、气海各十分钟,用掌心搓热了捂住。第七,吃饭细嚼慢咽,硬的东西少吃,干饭改稀饭。第八,这个病急不来,得长期管,别信偏方。”
  “多少钱。”
  “二十。”
  她走的时候一直在看自己的手指头,反复弯了几下。
  王胜利靠着柜台。
  “三条。第一看皮肤。类风湿关节肿,但皮是软的。她的皮不软,绷得像蒙了鼓面,关节弯不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皮箍住了。方向不一样。”
  “第二看配套。光手硬可以是硬斑病,但她脸也紧了,嘴也张不开,手指遇冷变色,吞东西还卡。从手到脸到食管,不是一个地方的事,是全身在走。局部的病不会同时出现在这么多地方。”
  “第三看抗体。类风湿因子阴性就排了类风湿,但不代表没有别的免疫病。硬皮病有自己的抗体,不查就永远查不出来。”
  傍晚六点关门。
  两千九百五十一块五加十块加二十块,还剩两千九百八十一块五。
  上楼躺下,手机响了。
  马钧。
  “李大夫,陈宝山动了。”
  “说。”
  “他刚出门,他师弟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药店这边来了。”
  我坐起来。
  “手里拿了什么。”
  “陈宝山左手插兜里,鼓鼓的,应该是昨天那个布包。他师弟背了个帆布袋,里面有长条的东西,露了一截铁头。”
  铁钉。
  朱砂丸。
  冲着这边来了。
  “他们走到哪了。”
  “过了回春堂,正往东走。照这个方向,十分钟到药店。”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黑透了,街上没几个人。
  “你别跟了,回去。”
  “可是——”
  “回去。今晚的事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师父的字:邪不胜正,气足则百邪不侵。
  我把笔记放回去,下了楼。
  糯米、粗盐、黄纸,都在柜台底下。
  铁锹靠在后门边上。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前门里面。
  门没关。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