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
我接过来，馒头撕成几块泡进粥里，几口吃完。
两千九百八十一块五减一块五，还剩两千九百八十块。
下楼检查后门，干净。
前门转一圈，东边划痕还在，南边十字印也在。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手腕磕伤的大爷，推拿收了十块。
下午一点多，门口进来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七八岁，脸色发黄，走路没劲，手里攥着一摞化验单。
她坐下来，把化验单摊在桌上。
“大夫，我这是怎么了。”
我扫了一眼化验单。
血常规：血红蛋白68g/L，红细胞压积0.21，平均红细胞体积偏低。
生化全套：血清铁4.2μmol/L，铁蛋白8ng/mL，总铁结合力89μmol/L。
三家医院都查了，都说缺铁性贫血，开了硫酸亚铁。
“吃了多久药。”
“三个月。刚开始有点效果，后来就不管用了。”
“有没有黑便。”
“有。”
“胃疼吗。”
“不疼。”
“大便查过潜血没有。”
“查了，阴性。”
“胃镜做了吗。”
“做了。浅表性胃炎。”
我又看她的脸。
面色萎黄无光泽，嘴唇发白，眼睑内侧也是白的。
伸出手。
“把手伸出来。”
她伸出右手。
指甲扁平，有竖纹，按压甲床发白回血慢。
我摸她左手腕脉。
脉细弱无力，尺脉尤虚。
“你月经量大吗。”
她愣了一下。“大。每次都得用夜用加长的，前三天一小时换一片。”
“周期准吗。”
“不准。有时候二十多天来一次，有时候拖到四十天。”
“来几天。”
“七八天。后面几天都是褐色的，拖拖拉拉干净不了。”
我翻病历。
三家医院，血液科开补铁药，消化科做胃镜排查消化道出血，妇科没去过。
“你这个贫血，根子不在胃，在子宫。”
她眼睛瞪大了。“子宫？”
“月经量大，周期乱，时间长，每个月流的血比补的铁多。铁剂吃下去，还没吸收完，下次月经又来了，血又流走了。光补不堵，铁永远够不上。”
“中医看，这是脾肾两虚、冲任不固。脾主统血，肾主封藏，脾虚则统摄无权，肾虚则封藏失职，冲脉不固，任脉不摄，血从下泄。久泄则血海空虚，气血生化乏源，面色萎黄，四肢乏力。”
治则：健脾益气、补肾固冲、养血止血。
第一针，关元穴，直刺一寸。培元固本，补肾暖宫。
第二针，气海穴，直刺一寸。培补元气，助脾统血。
第三针，足三里穴，双侧，直刺一寸五。健脾益气，气旺则统血有力。
第四针，三阴交穴，双侧，直刺一寸。调理肝脾肾，固冲任。
第五针，血海穴，双侧，直刺一寸。养血活血，调经止血。
第六针，隐白穴，双侧，浅刺三分。脾经井穴，专治崩漏下血。
第七针，太溪穴，双侧，直刺八分。滋肾阴，固肾精。
七组十三针，留针四十分钟。
下针后我用掌根在她小腹轻轻按揉，从关元往两侧推到天枢，再从气海往下推到中极。小腹凉，按下去软塌塌的，没有弹性。
拇指在三阴交、血海穴位周围打圈揉按，她腿上的肌肉也是松的，长期贫血把气血都耗空了。
四十分钟到，起针。
“脸上有点血色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嘴唇确实比刚才红了一点。
“记八件事。第一，拿着化验单去妇科，跟医生说月经量大周期乱，做个B超看看子宫内膜厚不厚，有没有肌瘤或者腺肌症。第二，铁剂继续吃，但要配合止血药。月经来的时候吃云南白药胶囊或者断血流片，别让血流太多。第三，月经干净后三天开始吃归脾丸或者人参归脾丸，连吃到下次月经来之前。第四，每天按揉关元、气海、足三里、三阴交各十分钟。第五，多吃猪肝、红枣、桂圆、菠菜、红肉。第六，别喝茶别喝咖啡，影响铁吸收。第七，早睡，晚上十一点前必须躺下。第八，三个月后复查血常规，看血红蛋白升到多少。”
“多少钱。”
“二十。”
她走的时候脸上有了点笑。
王胜利靠过来。
“怎么看出来是月经的事。”
“三条。第一看化验单。缺铁性贫血，铁剂吃了三个月不见效，说明有持续失血。消化道查了没问题，那就往别的地方想。第二看年龄和性别。年轻女性，育龄期，最常见的慢性失血就是月经过多。第三看脉象和体征。脉细弱，尺脉虚，小腹凉而软，都是下焦虚寒、冲任不固的表现。”
傍晚六点关门。
两千九百八十块加十块加二十块，还剩三千零一十块。
上楼躺下，手机响了。
马钧。
“李大夫，他们到你药店对面了。”
我坐起来。
“几个人。”
“三个。陈宝山，他师弟，还有那个矮个子。陈宝山站在街口，他师弟和矮个子在对面巷子里等着。”
“他们手里拿了什么。”
“陈宝山两手插兜，看不清。他师弟背着帆布袋，矮个子手里提了个小布包。”
我看了一眼窗外。
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
“你回去。”
“李大夫——”
“回去。”
挂了电话。
我下楼，把柜台底下的糯米、粗盐、黄纸拿出来，放在手边。
铁锹靠在后门。
前门开着。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
等着。
七点一刻，街对面巷子口走出来一个人。
陈宝山。
六十来岁，灰布长衫，戴个黑框眼镜，手里捏着串佛珠。
他站在街对面，隔着十来米看我。
我也看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路中间。
“李大夫？”
“我是。”
“久仰。”
“不敢当。”
他笑了笑，又往前走了两步，离药店门口还有五六米。
“听说李大夫医术高明，在下特来请教。”
“请教不敢，有病我看，没病请回。”
他停住了，低头捻了捻佛珠。
“李大夫年纪轻轻，师承何处？”
“师父孟还真。”
他手上捻佛珠的动作顿了一下。
“孟还真。”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抬起头看我。
“原来如此。”
我没接话。
他又笑了笑。
“李大夫破了我几个局，手段不错。不过有些事，不是破了就完了。”
“陈先生的意思是？”
“你师父欠的账，你还。”
“我师父欠什么账。”
“他自己心里清楚。”
我站起来。
“我师父的事我不知道。但陈先生在我这下了这么多手，这账，该怎么算。”
他盯着我，眼神冷下来。
“你想怎么算。”
“欠债还钱，欠命偿命。陈先生在赵建军家埋钉，在回春堂下毒，在我后门钉镇物，这些账，一笔一笔，我记着。”
他脸上的笑没了。
“年轻人，话别说太满。”
“我只是把话说明白。”
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
“李大夫，青龙山那地方，你师父待了多少年？”
“二十年。”
“二十年。”他点点头，“那你知不知道，你师父为什么待在那。”
我不说话。
他回过头。
“不知道吧。那我告诉你。因为他不敢下山。”
“为什么。”
“因为他心里有鬼。”
说完，他转身走进巷子，身影消失在暗处。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条巷子。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回到店里，关上门。
糯米和粗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