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
我接过来,馒头撕成几块泡进粥里,几口吃完。
三千一百二十二块五减一块五,还剩三千一百二十一块。
下楼检查后门,干净。
前门转一圈,东边划痕还在,南边十字印也在,西边巷子口昨天用粗盐处理过的地方已经没有痕迹。
我抬头看天,太阳刚升起来,天色发白,风有点大。
今天是决战日。
午时三刻,陈宝山会发动三才阵。
我得在那之前,去三个地方毁掉引子。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脚背磕伤的大婶,推拿收了十块。
下午一点多,门口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脸色发青,左眼眼球偏向外侧,跟右眼对不上焦。
他坐下来,用手捂着左眼。
“大夫,我这眼睛斜了快半年了。”
我盯着他左眼。
眼球明显外斜,瞳孔偏向外眼角,看人的时候两只眼睛不在一条线上。
“一直斜,还是偶尔斜。”
“一直斜。看东西有重影,走路都不敢走快。”
“疼吗。”
“不疼。就是斜,控制不了。”
“转动眼球的时候有没有哪个方向特别费劲。”
“往内侧转费劲,往外侧转还行。”
我翻病历。
第一家县医院。眼科。查了眼肌功能,说是共同性外斜视,建议做斜视矫正手术。他没做,想保守治疗。
第二家市医院。眼科。做了头部CT,没查出问题。医生说可能是眼外肌麻痹,开了甲钴胺和维生素B1。吃了两个月,没用。
第三家省城医院。神经内科。做了头部核磁,显示右侧桥脑有个小腔隙灶。医生说可能是腔隙性脑梗导致动眼神经受损,建议康复治疗。做了三个月康复,眼睛照样斜。
三家医院,眼科说手术,神经内科说脑梗,康复也做了,但眼睛照样斜。
“你这个病,西医叫麻痹性斜视,是支配眼球运动的神经出问题了。”
“神经出问题?”
“对。眼球的转动靠六条眼外肌控制,这六条肌肉分别受三条神经支配。动眼神经管内直肌、上直肌、下直肌、下斜肌,外展神经管外直肌,滑车神经管上斜肌。”
“你的左眼往内侧转费劲,说明内直肌无力了。内直肌受动眼神经支配,动眼神经出问题了,眼球就往外偏。”
“动眼神经从哪来?从脑干发出,经过海绵窦,穿过眶上裂进入眼眶。这条路上任何一个地方出问题,神经受损,眼球就斜了。”
“你核磁显示右侧桥脑有腔隙灶,说明那个位置有过小梗死,动眼神经核或者神经纤维受损了,信号传不到内直肌,肌肉没劲,眼球就往外跑。”
“中医看,这是气血瘀阻、经络不通、筋脉失养。肝开窍于目,肝血不足则目失所养。脑为髓海,髓海不足则神机失灵。脑部有瘀,气血不达,目系不通,眼球运动失司。”
治则:活血化瘀、通络醒神、养肝明目。
第一针,攒竹穴,左侧,平刺五分。疏通眼周经络,调畅气血。
第二针,睛明穴,左侧,直刺三分。通目系,利神光。
第三针,阳白穴,左侧,平刺三分。调眼外肌张力,醒神通络。
第四针,太阳穴,左侧,平刺五分。疏肝明目,通络止痛。
第五针,风池穴,双侧,直刺一寸。通脑络,醒神开窍。
第六针,百会穴,平刺五分。升清阳,醒脑神。
第七针,太冲穴,双侧,直刺八分。疏肝理气,养血柔筋。
七组十一针,留针四十分钟。
下针后我用拇指在他左眼眶周围轻轻按揉。内眼角睛明穴那块摸上去有点硬,按下去他皱眉。
指腹在攒竹、阳白、太阳穴位周围打圈按压,慢慢把经络揉开。
又用掌根在他后脑风池穴位按揉,颈部肌肉紧绷,长期歪着头看东西把筋都拧僵了。
四十分钟到,起针。
“转转眼珠。”
他转了几下。
“好像没那么费劲了。”
“照镜子看看。”
我递过去一面小镜子。
他举起来看,左眼眼球还是偏外,但比刚才稍微往内收了一点。
“好像正了一点点。”
“记八件事。第一,每天按揉攒竹、睛明、阳白、太阳、风池、百会、太冲各十分钟。第二,做眼球训练。盯着手指,慢慢往内侧移动,让眼球尽量往内转,每天做五十次。第三,多吃猪肝、核桃、黑芝麻,养肝血补脑髓。第四,少看手机电脑,眼睛疲劳会加重斜视。第五,别熬夜,晚上十一点前必须睡。第六,如果三个月后眼球还是斜,去省城神经外科查一下动眼神经有没有被压迫。第七,如果突然出现眼皮下垂、瞳孔散大,立刻去急诊。第八,一个月后复诊,看斜视有没有改善。”
“多少钱。”
“二十。”
他走的时候左眼还是有点斜,但比来的时候好多了。
王胜利靠过来。
“怎么看出来是动眼神经的问题。”
“三条。第一看方向。他往内侧转费劲,说明内直肌无力,内直肌受动眼神经支配。如果是外直肌无力,眼球会往内偏,那是外展神经的问题。第二看影像。他核磁显示桥脑有腔隙灶,那个位置正好是动眼神经核所在的地方,脑梗损伤了神经核或者神经纤维。第三看伴随症状。他没有眼皮下垂、瞳孔散大,说明动眼神经只是部分受损,不是完全麻痹。”
傍晚六点关门。
三千一百二十一块加十块加二十块,还剩三千一百五十一块。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零五分。
还有五个多小时,就到午时三刻。
上楼躺下,手机响了。
马钧。
“李大夫,陈宝山刚才又出门了。”
我坐起来。
“去哪了。”
“去了镇南旧祠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往门槛上洒了什么东西。”
“看清是什么了吗。”
“没看清。但洒完之后门槛上有股血腥味。”
血。
“他洒完就走了?”
“走了。回住处之前他师弟问他‘还差什么’,陈宝山说‘就差最后一步,午时三刻一到,他们都得死’。”
我心里一紧。
“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下床,从床底下拖出布袋,清点里面的东西。
糯米一包,粗盐一包,黄纸一沓,红笔一支,铁锹一把。
够了。
我把布袋推回床底,躺下。
手机又响了。
还是马钧。
“李大夫,陈宝山回住处后在院子里摆了个阵。三根红蜡烛围成三角形,中间放了个木盒子。他对着木盒子念了半天咒,然后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三个小布包,分别放在三根蜡烛前面。”
“看清布包里是什么了吗。”
“看不清。但布包鼓鼓的,像是装了石头。陈宝山做完后进屋了,进门前说了句‘明天午时三刻,三才齐发,李十二和赵建军都活不成’。”
明天午时三刻。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手机屏幕。
晚上六点十八分。
距离明天午时三刻,还有十八个小时二十七分钟。
我闭上眼,脑子里过一遍明天的路线。
先去旧祠堂,再去石桥,最后去老井。
三个地方,来回两个小时。
我得在十二点四十五分之前,把三个引子全毁了。
时间够。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外面风声又起,吹得窗户框子咯吱响。
明天午时,是我和陈宝山的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