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不到,马钧电话就来了。
  “李大夫,陈宝山天没亮就出门了,怀里揣着那三个布包,师弟留在院里守蜡烛。”
  “往哪边走的。”
  “先往南。”
  我挂了电话,下楼。
  王胜利刚把粥端回来,白粥,馒头。
  “馒头一块五。”
  我站着吃完。三千一百五十一减一块五,三千一百四十九块五。
  “上午你看店,来人就说我下午坐诊。”
  “你去哪。”
  “扫垃圾。”
  布袋扛上肩,糯米、粗盐、黄纸、铁锹,一样不少。
  镇南旧祠堂,走了四十分钟。
  门槛下面的土是新翻的,颜色比旁边深,凑近一闻,腥。
  铁锹下去两寸,碰到布。
  红绳捆着的小布包,拆开,里面一块鸡蛋大的黑石头,裹着一张黄纸,写着“人”。
  我把黄纸点了,石头扔进布袋,坑里撒一把粗盐,再填一把糯米,踩实。
  说穿了,这类引子就是个记号。布局的人在几个点埋东西,靠的是自己心里那根线。东西挖了,线就断了,跟拔掉电闸差不多。没那么玄。
  石桥在镇北,要横穿整个镇子。
  桥墩东侧那块松动的条石后面,塞着第二个布包。黄纸上写“地”。烧了,盐和糯米封缝。
  十点五十,到镇东老井。
  井沿青石有道裂缝,第三个布包卡在里面,红绳还露了个头。
  “天”。
  我蹲在井边把它烧干净,灰抖进布袋,没往井里撒。人家还要吃水。
  回到药店,十一点四十。
  王胜利迎出来:“上午来了两个,都让我打发到下午了。”
  “嗯。”
  我上楼洗了把脸,坐在床边看着钟。
  十二点四十五。
  窗外有人骑车按铃,楼下王胜利在跟隔壁大婶讲白菜价。
  一点整,马钧来电话。
  “陈宝山十二点四十五把盒子打开,对着三根蜡烛念了一刻钟,蜡烛一根都没灭。他师弟问怎么回事,他没吭声,把盒子摔地上了。”
  “人呢。”
  “蹲在院子里抽烟,抽了半包。”
  我放下手机,下楼开诊。
  一点半,进来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戴口罩,右手捂着右耳。
  坐下,口罩一摘。
  右半边脸是塌的。额头纹只有左边有,右边眉毛耷拉着,右眼闭不严,留着一条缝,口角往左边歪。
  “面瘫两个月了,大夫。”
  “先疼的耳朵,还是先瘫的脸。”
  他愣了一下。
  “耳朵。瘫之前三四天,右耳朵里面疼,针扎一样,半夜疼醒。后来脸就歪了。”
  “耳朵里起没起过水泡。”
  “起过,我媳妇拿棉签给我擦破了。”
  我让他侧过头,拿手电照右耳。
  耳甲腔和外耳道口,一圈褐色的小痂,有的已经掉了,留下浅浅的坑。
  翻病历。
  第一家县医院,周围性面瘫,开了泼尼松,让回家养着。
  第二家市医院,针灸科,电针,一天一次,连扎二十天。
  第三家省城医院,查了核磁,说没有占位,面神经恢复慢,建议继续康复。
  三家医院,没一家写耳朵上的疱。
  “你这个不是普通面瘫。”
  “那是啥。”
  “亨特综合征,耳部带状疱疹引起的面瘫。”
  他媳妇在旁边插嘴:“带状疱疹不是长腰上吗。”
  “小时候出过水痘没有。”
  “出过。”
  “水痘病毒好了以后不走,躲在神经节里睡觉。人累狠了、熬夜、受凉,抵抗力一垮,它醒了,顺着神经往外爬。爬到腰上就是缠腰蛇,爬到耳朵里面那个膝状神经节,就把面神经一起烧了。”
  “所以耳朵先疼,水泡先出,脸后瘫。”
  我又问了三件事。
  “右边舌头尝东西淡不淡。”
  “淡,吃咸菜跟嚼纸一样。”
  “右耳怕不怕吵,关门声刺耳不刺耳。”
  “刺耳。”
  “头晕吗。”
  “头一个礼拜晕,现在好点了。”
  对上了。面神经从耳朵里那段骨管走,管味觉的鼓索、管听觉保护的镫骨肌支都从这里分出去,一起受累。
  “这病跟普通面瘫有个要命的区别。起病头三天,除了激素,还得上抗病毒药。你当时只吃了激素,病毒没压住,神经烧得深。”
  “那现在呢。”
  “现在两个月,抗病毒的窗口过了,只能往回养神经。说实话,这病恢复比普通面瘫慢,留后遗症的不少。能好到几成,看底子,也看你配不配合。”
  他把口罩攥在手里,没说话。
  他媳妇问:“那二十天电针,扎错了?”
  “电针本身不算错,时候不对。神经正发炎肿着,天天通电强刺激,等于往火上扇风。现在开始,只用轻手法。”
  中医看这病,叫风毒挟热,走的是少阳经。耳朵前后、头侧面,全是少阳的地盘。病程拖到两个月,热退了,留下的是气虚络瘀,筋肉失养。
  治则:扶正托毒,疏通少阳,养血荣筋。
  第一针,翳风,右侧,耳垂后凹陷里,直刺五分。这是面神经出颅的口子,疏风通络。
  第二针,听会,右侧,张口取穴,直刺五分。通耳窍,散少阳余热。
  第三针,阳白透鱼腰,右侧,平刺。提眉。
  第四针,四白,右侧,浅刺三分。管眼下和面颊。
  第五针,地仓透颊车,右侧,平刺一寸。拉口角。
  第六针,合谷,左侧,直刺八分。面口合谷收,左病右取,右病左取。
  第七针,足三里,双侧,直刺一寸五。补气血,给神经长肉的本钱。
  七组八针,不通电,留针三十分钟。
  脸上的针都浅。瘫了两个月的肌肉薄,扎深了反而伤。
  留针时我用拇指指腹从他右侧下颌角往耳垂下推,一路推到翳风,三十下。手法轻,皮肤微红就行。
  起针,让他对镜子。
  “抬眉。”
  右边眉毛动了,往上走了不到一毫米。
  他盯着镜子看了半天,又抬了一次。
  “动了。”
  “别急,记九件事。”
  “第一,买人工泪液,白天两小时滴一次,晚上睡觉右眼贴眼罩,闭不严的眼睛最怕角膜干了烂。第二,每天用热毛巾敷右耳后,十分钟,一天两次,水温手背能受得住就行。第三,每天对着镜子练四个动作,抬眉、闭眼、鼓腮、龇牙,每个十次,练的时候用左手按住左脸,别让好的那边代劳。第四,自己按揉翳风、听会、合谷,各三分钟。第五,吃饭用右边嚼,嚼完用舌头把右边腮帮子里的饭渣舔出来,不然存着发酸。第六,晚上十一点前睡,这病是累出来的,再熬夜病毒还能醒。第七,别吹冷风,出门戴口罩。第八,去耳鼻喉科测一次听力,带疱疹的耳朵,听力有时候也悄悄掉了。第九,每周来扎两次,先扎一个月看。”
  “多少钱。”
  “二十。”
  两口子走了。
  王胜利凑过来:“耳朵里那几个痂,我刚才都没往那看。”
  “所以记三条。第一,看耳朵。面瘫病人,手电照一下耳道和耳廓,有疱有痂,就不是普通面瘫。第二,问顺序。先耳朵疼后脸瘫,十个里有八个是这个病。第三,问舌头和耳朵。半边舌头没味,一侧耳朵怕吵,说明神经伤在耳朵里那一段,位置深,好得慢,跟病人说话要留余地。”
  “那要是病人刚瘫一两天来找咱们呢。”
  “扎完针,让他当天就去医院开抗病毒药。三天之内吃上和没吃上,以后差的是一张脸。”
  六点关门。
  三千一百四十九块五加二十,三千一百六十九块五。
  刚上楼,手机又响。
  马钧。
  “李大夫,陈宝山把院里蜡烛全收了,那三根红烛扔进了灶膛。”
  “还有呢。”
  “他师弟劝他回四川,他不肯,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孟还真的徒弟会拆不会立,明天他自己去济和堂,挂个号,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