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没说话。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七百九十块减一块五,还剩七百八十八块五。
吃完下楼看了一眼后门。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腿磕台阶的大爷,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一点多,外头传来脚步声。
进来两个人。前头是个老头,六十七八岁,右手按着太阳穴走进来的。后头跟着个中年女的,五十出头,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老头坐下来以后右手一直没放下来,死死压着右边太阳穴。
“大夫,我爸头疼两个月了,越来越厉害。”
“哪边疼。”
“右边。太阳穴这一片。”老头自己说,声音沉闷。
“怎么个疼法。”
“胀疼。闷疼。有时候里头一跳一跳地顶。白天疼晚上也疼,早上刚醒的时候最厉害。”
“光是头疼吗。”
女的接话。“不光是。他现在吃饭都吃不了。嚼东西嚼着嚼着腮帮子就酸了,使不上劲,得停下来歇一会儿才能继续。馒头都得掰碎了泡着吃。”
我抬了一下眼。
“嚼多久开始酸。”
“两三口就不行了。”
“不嚼的时候呢。”
“不嚼就还行。”
“还有别的吗。”
老头想了想。“梳头的时候头皮疼。以前不疼的,这两个月梳子一碰右边头皮就受不了。”
“眼睛呢。”
“有过两回。看东西的时候突然右眼前头黑了一下,跟拉了个帘子一样。几秒钟就回来了。”
头疼两个月。嚼东西嚼不动。头皮疼。眼前发黑。
四样凑一块了。
“看了几家。”
女的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沓单子。
“四家。第一家县医院口腔科,大夫说牙不好,拔了右边一颗后槽牙。拔完该疼还疼,嚼东西还是不行。”
“第二家市医院口腔科,拍了片子说颞下颌关节没大问题,开了个咬合板。戴了一个月没任何变化。”
“第三家市医院神经内科,说偏头疼,开了氟桂利嗪和布洛芬。吃了三周没减轻。”
“第四家中医院,大夫说肝阳上亢,开了天麻钩藤饮。喝了二十天不管事。”
“花了多少。”
“五千多。”
我把单子翻了一遍。
颞下颌关节CT——双侧关节面光滑,未见明显骨质破坏。头部核磁——未见明显占位性病变。血常规白细胞正常。
第三家做了一个血沉。
数值——八十七。
这个数字在报告里排在一堆正常值中间,没有一个大夫圈过它。
八十七。正常男性上限大概二十。他高了四倍多。
“站起来,把头往右偏一点。”
他站起来歪了一下头。我走到他右侧,伸手轻轻搭在他右边太阳穴前方的皮肤上。
指腹下面有一根血管。
颞浅动脉。
正常人这根动脉摸上去是软的,能感觉到搏动。他这根不对。管壁增厚了,摸上去硬的,像一条细绳子鼓在皮下。搏动很弱,一点弹性都没有。
我轻轻按了一下。
他嘶了一声往后缩了半步。
到这一步不需要再查别的了。
不是偏头疼,不是颞下颌关节紊乱,不是牙的毛病。
巨细胞动脉炎。也叫颞动脉炎。
机制不算复杂。上了年纪以后免疫系统有时出错,派大量炎症细胞攻击自己的动脉壁。管壁增厚,管腔变窄,血流减少。
头疼——颞动脉发炎,管壁肿胀刺激周围神经。
嚼东西嚼不动——这个症状有个专门的名字叫“颌跛行”。咀嚼肌的血供来自颞浅动脉和上颌动脉。管腔堵窄了,不嚼的时候血供勉强够。一嚼东西肌肉需氧量上去了供不上,就酸了使不上劲。跟走路走久了腿酸是一个道理。
颌跛行是这个病最有辨识度的表现。
头皮疼——头皮血管也发炎了,皮肤缺血加上炎症刺激,碰一下就疼。
眼前发黑——这个最危险。供应视网膜的眼动脉也能被累及。管腔一窄视网膜缺血,眼前就黑一下。现在是一过性的。但血管继续堵,堵死了——永久失明,回不来了。
四家医院为什么全栽了?第一家第二家盯着嘴看,嚼不动就查牙查关节。但颞下颌关节紊乱的嚼东西疼是一张嘴就弹响卡住,这个是嚼着嚼着使不上劲。一个是卡,一个是酸。第三家按偏头疼治,偏头疼是发作性的有间歇期,他这个两个月持续不停。而且偏头疼不会出现颌跛行和头皮触痛。第三家做了血沉八十七,写在报告上,没人管它。
中医怎么看。搭脉,弦涩。涩脉主瘀。舌暗红有瘀点,苔薄黄。瘀血阻络,热毒蕴结。瘀血堵在头面经络,气血不通则痛。热毒蕴在血脉之中,灼伤脉络。第四家开天麻钩藤饮走的是肝阳上亢的路子,但肝阳上亢的头痛是眩晕胀痛伴面红急躁,他这个根子在瘀和热,不在肝阳。
“你这个不是偏头疼,也不是关节问题。”
两个人看着我。
“右边太阳穴那根血管发炎了。管壁肿了管腔窄了,血过不去。嚼东西的时候肌肉要血多了供不上,所以嚼不动。眼前发黑是给眼睛供血的管子也受影响了。”
女的脸白了。“眼睛会瞎吗。”
“现在还有救。但必须尽快吃上药。今天扎完针回去立刻去市医院或者省城挂风湿免疫科,跟大夫说三个词——新发单侧头痛、颌跛行、血沉八十七。大夫一听就知道查什么。西医首选口服泼尼松,一天四十到六十毫克,吃上以后头疼两三天就能消。不能自己停,得大夫慢慢减。”
“先扎一回针缓一缓。上床躺着。”
第一针,右侧太阳穴旁,阿是穴,沿皮刺五分。避开那根发炎的动脉,在它下方两毫米进针,疏通局部壅滞。
第二针,双侧风池穴,斜刺八分。头面气血出入的总关口,把瘀热往下引。
第三针,双侧合谷穴,直刺一寸。面口合谷收,头面上的毛病绕不开它。
第四针,双侧太冲穴,直刺八分。合谷配太冲开四关,气血一通瘀堵松动。
第五针,双侧血海穴,直刺一寸。活血化瘀,瘀血不化新血进不去。
第六针,双侧曲池穴,直刺一寸二。清热凉血,血脉里的热毒从这里泄。
六组十一针,留针二十五分钟。
十分钟过去他说右边太阳穴跳着疼的感觉轻了。十五分钟的时候我用拇指按在他右侧颞浅动脉上下方的软组织上,不碰动脉本身,只松周围,轻柔推了十遍。
二十五分钟到,起针。
“嚼两下试试。”
王胜利递了块馒头过去。老头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嚼了五六下,又嚼了五六下。
“不酸了。”
又掰了一块嚼了十来下。“两个月了头一回吃东西不用泡。”
“回去记住四件事。第一,明天就去挂风湿免疫科。带上所有检查单子。这一步比什么都重要。第二,每天按揉合谷和太冲各五分钟。合谷在虎口,太冲在脚背大脚趾二脚趾之间那条沟往上两寸。第三,右眼再出现发黑或者模糊,立刻去急诊,不能等。第四,一周后复诊。”
“多少钱。”
“二十。”
女的掏出二十块放桌上,扶着老头往外走。走到门口老头把右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了。两个月头一回。
等人走远了王胜利凑过来。
“头疼嚼不动东西的怎么分是关节问题还是血管炎。”
“两条。第一看嚼东西的感觉。关节问题是一张嘴就弹响或者卡住疼在关节位置。血管炎是嚼着嚼着肌肉酸了使不上劲歇一歇又能嚼。一个是卡一个是酸。第二摸太阳穴前面那根血管,摸着硬的没弹性一按就疼的,赶紧查血沉。”
傍晚六点关门。
七百八十八块五加十块加二十块,还剩八百一十八块五。
上楼后手机震了,马钧。
“陈宝山今天没让人出去埋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