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没说话。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八百一十八块五减一块五,还剩八百一十七块。
吃完下楼看了一眼后门。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胳膊撞门框的大婶,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一点刚过,外头传来脚步声。
进来三个人。
前头走的是个男的,四十出头,右胳膊吊在胸前,手上裹了一条厚毛巾。走路的时候整个人侧着身子,右半边往外撇,好像那只手是个易碎品。
后头跟着一男一女,男的六十来岁,手里攥着一沓单子。女的五十多,一脸愁容。
“大夫,我儿子的手。”老头开口。
男的坐下来以后没把毛巾摘掉。右手搁在膝盖上方悬着,不敢放下去。
“怎么了。”
“八个月前在工地上摔了一跤,右手腕骨折了。打了石膏,六周拆的。骨头接上了,片子拍了说长好了。但手没好。”
“哪儿不好。”
男的抬起右手,慢慢把毛巾解开。
解了三层。
手露出来的时候王胜利倒吸了一口气。
右手肿的。不是那种伤筋动骨的肿,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饱胀。皮肤颜色不对,暗紫发红,跟正常左手完全是两个色。手指头僵着,微微蜷曲,指甲长得比左手快,表面有纵纹。手背上的汗毛比左手稀了一半。
最怪的是手背皮肤有一层油光。在出汗。
“疼吗。”
“疼。”男的咬了一下牙。“没有一秒钟不疼。烧着疼。”
“我能碰一下吗。”
他犹豫了三秒钟。
我伸手靠近他右手,还没碰到,手指离他手背大概两厘米。
他猛地缩了回去。
“大夫别碰。”他额头冒汗了。“碰不得。一碰就跟刀割一样。风吹都受不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拆石膏以后没多久。一开始以为还没好全,过两天就行。结果越来越重。先是疼,后来肿,后来变颜色,后来连碰都碰不了了。穿衣服袖子蹭一下能疼到出汗。”
“摸着烫不烫。”
“左手摸右手,比左手烫。但有时候又突然变凉,凉的时候颜色更紫。”
“看了几家。”
老头把单子递过来。
“五家。第一家就是打石膏那家骨科。拆石膏以后复查,拍片说骨折对位好愈合良好。说疼是正常的,慢慢恢复。等了两个月越来越疼才去复查,大夫说骨头没问题,可能是软组织粘连,开了双氯芬酸钠,做了一个月理疗。”
“有用吗。”
“没有。”
“第二家市医院风湿免疫科。查了类风湿因子、抗核抗体,全阴性。说不是风湿。”
“第三家也是市医院,感染科。怀疑骨髓炎,抽了血查了感染指标,做了核磁,骨头里干干净净。排除了。”
“第四家省城骨科。大夫让做了肌电图和神经传导速度,说神经没坏。又拍了片说骨折愈合没问题。大夫说可能是心理因素,建议看精神科。”
“第五家中医院。说气滞血瘀,开了活血化瘀的药泡手。泡了半个月——”
男的接话,声音发紧。“泡手的水碰到皮肤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花了多少。”
“六千多。”
我把单子一张一张翻。
骨折复查X片——愈合良好,对位对线可。核磁——未见骨髓水肿及感染征象。类风湿因子阴性。血沉正常。C反应蛋白正常。肌电图——右侧正中神经、尺神经传导速度正常。
骨头好了。关节好了。血正常。神经传导正常。但手废了。
有一张片子我多看了一会儿。核磁上右手掌骨周围有弥漫性的骨质疏松表现。八个月,一侧手的骨头比另一侧松了。
骨折愈合良好的手,骨头反而在变松。
“你把右手抬起来,跟左手并排放,让我看看。”
他把两只手并排抬到胸前。
右手比左手大了一圈。颜色暗紫。左手正常肤色。右手在细微地抖,不是使劲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颤。
“右手出汗多还是左手出汗多。”
“右手。一直在出。”
“右手指甲是不是比以前长得快了。”
他愣了一下。“对。我媳妇也说过。右手指甲得两三天剪一次,左手一周剪一次。”
够了。
不是骨折没长好,不是软组织粘连,不是风湿,不是感染,不是心理问题。
复杂性区域疼痛综合征。
英文缩写CRPS,一型。
这个病的发生机制到现在还在争论,没有哪个学说能完全解释清楚。目前比较被认可的是外周和中枢两头出了问题。
外周这头,骨折损伤以后局部的C类神经纤维异常放电,释放大量炎症介质。本来伤好了应该停,它不停。持续释放的炎症因子导致血管调节紊乱,所以手一会儿红热一会儿青紫。汗腺失控,所以一直出汗。
中枢那头跟纤维肌痛有点像,疼痛调节系统敏化了。疼痛门槛降到了地板上。正常人不觉得疼的碰触,他的大脑处理成了剧痛。风吹、衣服摩擦、水温变化,全是疼。
骨质疏松是因为血管调节异常导致局部血流分布紊乱,破骨细胞活跃,骨头在被自己吃掉。指甲长得快、汗毛变化,都是自主神经紊乱的表现。
五家医院为什么全栽了?因为所有检查都在找“坏了什么”。骨头没坏,关节没坏,神经传导正常,感染指标正常。CRPS不是哪个结构坏了,是调节系统出了错。你拿检查结构的手段去查功能的问题,永远查不出来。
第四家让去看精神科最冤。患者是真疼。骨头在松,皮肤在变色,汗在冒,这些全是客观体征。不是想出来的。
中医怎么看。
“伸舌头。”
舌暗紫,有瘀斑,苔薄白。搭脉,弦涩。
“怕冷吗。”
“右手怕。但又烫。说不清楚。”
气滞血瘀为主,阳气不达为辅。
骨折以后气血壅滞,本该瘀散气通,他的没散开。瘀血堵在局部经络里,不通则痛。日子久了气机不畅阳气送不到末端,阳不达则寒。但瘀堵又生郁热,所以又烫又怕冷,寒热错杂。
第五家中医只看到瘀没看到阳气不达的问题,用活血化瘀的药泡手,方向没全错,但忽略了温通。而且这种碰不得的手,泡手本身就是刺激。
“你这个叫复杂性区域疼痛综合征。”
三个人看着我。
“骨头长好了,但你身体里管血管、管汗腺、管疼痛感觉的那套调节系统乱了。像一台机器零件没坏但程序出了错,所有信号处理都是反的。”
男的眼眶红了。“八个月了,终于有人告诉我这是什么病。”
“上床躺着。右手搁在身体右边,别压。”
他躺下来。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右侧。
这种碰不得的手,下针得讲究。不能上来就往手上扎。先从远端开始,把气路打通了,再慢慢靠近。
第一针,双侧太冲穴,直刺八分。太冲疏肝理气,肝主疏泄,气滞的根子先松开。
第二针,双侧合谷穴,直刺一寸。但右手的合谷我没扎在常规位置。他虎口那片皮肤碰不得,我在合谷穴上方半寸进针,斜刺向下透过去。他咬着牙没叫。
第三针,右侧曲池穴,直刺一寸二。手上的气血堵了,从肘部这个大关卡先打开。
第四针,右侧外关穴,直刺一寸。外关通阳维脉,阳气不达的用这一针往末端送。
第五针,双侧血海穴,直刺一寸。活血化瘀,瘀不散什么都白搭。
五组八针,留针二十五分钟。
进针以后我没闲着。左手搭在他右前臂靠近肘弯的位置,那里皮肤敏感度没那么高。用掌根轻轻压住,顺着前臂往手腕方向极慢地推。
不是推拿的力道。比推拿轻十倍。只是让皮肤下面的筋膜感受到有东西在经过。
第一遍他绷着。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