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文化巷的青石板路还泛着一层潮气。
卖豆浆的板车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早点铺子的油烟味混着蒸笼白汽,顺着巷子往外飘。
林风推着二八大杠出门。
斜对面张婶正把蒸笼端出来,看见他,嘴里的招呼声卡了一下。
“风……风子,上学啊?”
“嗯。”
林风点点头,脚步没停。
旁边择菜的王阿婆也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下去,手上动作快了几分。
巷口几个端着脸盆刷牙的街坊,原本还扯着闲篇,一看见林风,声音齐刷刷断了。
遛鸟的老头提着鸟笼,眼神瞟过来,又赶紧挪开。
几个上学的学生凑在一块,对着他指指点点。
有事。
林风心里有数,脸上却没什么变化。
他推车到街角报亭,捏了闸。
“大爷,来份《东海晚报》。”
摊主老头正低头理报纸,听见声音抬头,看清是林风,手明显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抽出一份报纸递过来,连零钱都没急着找。
油墨味扑鼻。
林风展开报纸。
头版社会新闻版,黑体大标题压得死死的。
《高考前的“补脑神话”:一瓶糖水,如何榨干工人半份工资?》
下面还有一行副标题。
《工人血泪:工资被“砍半”》
配图打了码。
码很小。
小得跟没打一样。
照片里,一个穿白衬衫的男学生仰着头,把一瓶花花绿绿的“状元补脑液”往嘴里灌。
喉结滚动,眼睛微眯。
瓶身上“状元补脑液”几个字,清清楚楚。
林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
不是气的。
是乐的。
他掏出五毛钱,搁在报摊木板上,慢悠悠翻着内页。
专家访谈。
配料表分析。
工人哭诉。
厂门口四块钱收货的暗访记录。
下岗,血汗钱,奸商,学生。
这几个词凑一块,足够在海平县掀起一场海啸。
写稿子的人是个老手。
知道怎么挑动老百姓最敏感的神经。
林风把报纸折好,塞进车筐。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报纸哗啦响。
他单手扶把,另一只手又把报纸抽出来看了一遍。
东海市电视台黄金时段广告,一条六千。
广播电台硬广,一条一千五。
他原本已经砸了两万块钱定金进去,还得求人排期,还得等时段。
现在好了。
有人自掏腰包,替他买断了全市头条。
一夜之间,海平县加周边县城,谁不知道“状元补脑液”这五个字?
这哪是捅刀子。
这是亲爹级别的精准扶贫。
省广告费,还附赠争议、专家、工人血泪和全城热度。
美中不足的是,报道里把下岗工人写得太惨。
什么“八块抵工资,四块被回收”。
什么“孩子学费没着落”。
什么“女工抱着孩子卖货”。
看得人有点膈应。
林风撇了撇嘴。
不是圣母。
只是这点差价,他不稀罕。
名声比这点钱值钱。
他打算自掏腰包,把工人手里被腰斩的那一半工钱补齐。
不图别的。
就图日后查分那天,自己这块金字招牌能够更干净一点。
他调转车头,又拐回院子。
陈玉兰正在晾衣服。
她看见林风手里的报纸,脸色有点不自然。
“小风,你看那个报纸……”
“看了。”
林风笑笑。
“没事,妈,别听他们瞎写。”
“可那上头说……”
“说他们的。”
林风推车进院,“我进去拿点东西。”
他进屋,反锁上门。
床底下,黑色旅行袋安安静静躺着。
刘三爷昨晚塞进来的十万块钱,还带着夜市烧烤摊的烟火味。
十捆大团结,码得整整齐齐。
林风拉开袋子,看了两秒。
他抽出五捆,塞进旧书包底层,又装了两盒状元补脑液。
剩下五万重新塞回床底。
书包一背上肩,沉甸甸的压手感,让人心里踏实。
林风锁门出院,骑车往学校去。
七点十分。
海平一中。
门卫老李正戴着老花镜,端着搪瓷缸子看报纸。
看见林风推车进来,老李目光在报纸照片和林风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惊讶。
同情。
还有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林风当没看见,冲他点点头,径直进了教学楼。
高三二班教室里,早读还没开始。
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叶片切割着晨光。
空气里浮着一股躁动。
不少人手里捏着今天的《东海晚报》,读书声嗡嗡的,却明显心不在焉。
林风刚出现在后门口,原本嘈杂的声浪猛地一滞。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好奇。
嘲弄。
幸灾乐祸。
还有一丝隐蔽的惊惧。
林风神色自若,穿过过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书包还没卸。
砰。
一份卷边的《东海晚报》被重重拍在课桌上。
油墨印子直接蹭到了木头桌面。
赵成站在桌边,眼眶发红,胸口起伏得厉害。
“风哥。”
他声音发哑,压着嗓子,像怕被人听见,又憋不住话。
“这报纸上写的,是不是真的?”
“你真是那个什么独家代理?”
“你天天喝这玩意儿,还带着我一起喝,是为了卖货?”
林风把书包放下。
“报纸上怎么写的?”
“写你坑工人!”
赵成急得直拍桌子。
“写这是糖水!写你低价收高价卖!专家都说了,这玩意儿不如可乐,成本连四分钱都不值!”
他喘了口粗气,声音更低了。
“以后谁还买啊?”
“你这生意是不是一下就砸了?”
“你为了这保健品,前前后后投进去得有不少钱吧?这新闻一闹,你别直接赔得底朝天了。”
“游戏厅……还有戏么?”
教室里几个竖着耳朵的同学,悄悄把脑袋偏过来。
后排有人假装捡笔,眼睛却往这边瞄。
赵成咬了咬牙,一把拽住林风胳膊。
“算了,没戏就没戏。”
“你是我兄弟。”
“破产了,高考完我跟你一起去广东打工。”
“进厂拧螺丝,搬砖,干啥都行。”
“迟早还能东山再起。”
他说得斩钉截铁。
那张胖脸上,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林风看着他。
重生两辈子,见惯了利益交换,人情冷暖。
这种不过脑子的傻话,听着反倒顺耳。
林风没说话。
他从书包侧袋摸出一瓶状元补脑液,拧开盖,递过去。
“喝。”
赵成愣住,没接。
“风哥,都这时候了还喝啥啊……”
林风另一只手把书包拉链拉开半截,往赵成面前推了推。
书包口敞着。
里面不是课本。
是钱。
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扎着,在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下,绿得扎眼。
赵成的话卡在喉咙里。
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呼吸停了两秒,猛吸一口气,差点呛着。
“这……这……”
“下巴要掉下来了,收收。”
林风把补脑液塞进他手里,语气平淡。
“哥疯狂收货,买代理,不是为了卖货赚这点小钱。”
赵成声音都在飘。
“那是图啥?”
“图它有用。”
林风看着他。
“你不觉得你最近脑子清醒多了?做题顺手了?”
赵成挠了挠头。
他最近天天被林风按着背题,步骤答案死记硬背。
原本一看数学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