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办公室在二楼。
水泥楼梯踩上去发空,吱呀吱呀响。
扶手上的漆掉得只剩斑驳底色,墙皮一块块往下掉。
拐角处还堆着半麻袋空瓶子,里面散着一股甜腻味。
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宣传画。
“质量是企业生命。”
“安全生产人人有责。”
纸角翘起来,露出底下更早一层的标语。
林风抬脚上楼。
黄毛还想跟上,被他回头看了一眼。
“你在底下看着货。”
黄毛嘴巴动了动,还是停住了。
楼下工人没散。
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二楼,像是在等一个说法。
厂长办公室门虚掩着。
里头传出麻将牌哗啦一声,被人推倒的动静。
林风推门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
老式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没吹出多少凉风,倒把桌上的瓜子皮吹得到处飘。
赵富贵叼着烟,肥胖的身子往老板椅上一靠,面前摊着半桌麻将牌。
旁边两个牌友见来人,一个看报纸,一个端茶缸。
眼神往林风脸上一扫,立刻识趣地站起来往外溜。
赵富贵倒是没动。
他抬了抬眼皮,把烟从嘴角拿下来,肥脸上挤出一团笑。
“哟。”
他拖长了调子。
“这不是上了报纸的林老板嘛。”
桌角那份《东海晚报》,被他用手指点了点。
“今天这阵仗不小啊。”
林风没笑。
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把一个刚被报纸捅了一刀,又被全县人指着鼻子骂的高三学生,演得活灵活现。
他把书包往旁边破沙发上一放。
胸口起伏了两下,才压着火开口。
“赵厂长,报纸你看了吧?”
“看了,看了。”
赵富贵叹了口气,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
“造孽啊。”
他拍了拍桌上的报纸。
“好好的一个厂,好好的一个产品,让人写成这样。”
“什么糖水,什么榨干工人半份工资,狗屁。”
那表情,倒真像跟林风站在一边。
林风盯着他。
“那你说咋办?”
赵富贵一摊手。
“我能咋办?”
“赵厂长。”
林风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像是怕外头工人听见,又像是气急了。
“我是代理商,我花了钱买你的代理权,也花了钱收你的货。”
“现在报纸说我是黑心商人,说我扒工人皮。”
“连我在学校喝个口服液,都给我拍下来登报。”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我还是一个高三学生,马上高考了,如今被全校当笑话看。”
“这账我该找谁算?”
赵富贵眯着眼打量他。
这小子今天不一样。
往常看着慢悠悠的,像什么事都不急。
今天这脸色,这语气,倒像真被逼急了。
也对。
谁砸了钱进去,看着买卖被一张报纸打成这样,能不急?
赵富贵心里那点防备,松了半分。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隔夜茶,满脸同情。
“林老板,你的难处,我懂。”
“可你也得体谅体谅我。”
林风声音发硬。
“我体谅你什么?”
“第一。”
赵富贵伸出一根手指。
“我没钱,工资实在补不了。”
他指了指窗外。
“你看看我这厂,账上就三百多块。不信你去查。”
“我自己三个月没拿一分钱了。”
“第二。”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声音压低。
“这个苏振国,市局治安大队长。”
“他昨天亲自来我厂里翻合同,二话不说就把合同拿走了。”
赵富贵左右看了看,像怕隔墙有耳。
“听说他背景大得吓人。”
“我一个开小厂的,敢惹他?我敢告他?”
“真告了,明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风没吭声。
赵富贵继续倒苦水。
“第三,产品被那些无良记者写成这样,我也不想看到啊。”
他指着仓库方向。
“你亏了代理费,亏了收货的钱。”
“可我呢?仓库里还堆着几千盒,纸箱都受潮发软了。”
“现在全成了废物。”
“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第四,你让我告报社?”
赵富贵摆手摆得像拨浪鼓。
“告不了。我问过律师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语气十分无奈。
“人家精着呢。”
“照片打了码,又没有明着点你的名。”
“合同只写什么某高中生代理人。”
“专家那边也没说假药,说的是不具备明确补脑依据。”
他两手一摊。
“你上法院告他诽谤,法官第一句话就问你,你怎么证明写的是你?”
林风嘴唇动了动。
像是被这几句话堵住了。
赵富贵心里舒坦了些。
年轻人嘛。
栽了跟头,火气大,正常。
可火气大有什么用?
合同是白纸黑字。
公证处盖了章。
那钱进了他赵富贵口袋,再想掏出来,门都没有。
林风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工人工资呢?”
赵富贵脸上的肉一僵。
林风往前走了一步。
“都是因为你拿产品抵工资,他们都觉得被坑了才会去找记者。”
“搞到最后记者骂的是我,说我在抽工人的血。”
“你现在赶紧把差价补上,不然这事只会越闹越大!”
赵富贵苦笑。
“我拿啥补?”
“厂里没钱?”
“真没钱。”
林风看着他。
“你现在抽的是红塔山,桌上摆的是好酒,你还买了新车。”
赵富贵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叹气。
“林老板,做厂长也有应酬。”
“车是二手的,不值钱。”
他拍了拍桌上的账本。
“再说了,厂子这么大摊子,欠银行,欠包装厂,欠印刷厂。”
“哪哪都要钱。”
他把手摊到林风面前。
“你让我补,我也想补。可我兜比脸都干净。”
门口传来一声骂。
“你放屁!”
黄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了楼。
他身后跟着两个寸头小子,一个手里还拎着根不知道从哪摸来的铁棍。
黄毛眼睛都红了。
“风哥都是被你坑的!”
“现在事情摆这了,你说你没钱?”
赵富贵脸上的笑淡了。
“黄毛,你跟谁说话呢?”
黄毛一铁棍砸在麻将桌上,麻将牌哗啦掉了一地。
“我跟畜生说话!”
两个寸头小子也往里挤。
赵富贵旁边那两个牌友脸色一变,也下意识站起来。
办公室里一下挤满火药味。
林风抬了抬手。
“黄毛,别急。”
黄毛胸口起伏。
“风哥,这老东西欠收拾。”
赵富贵往椅背上一靠,冷笑一声。
“林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带人来吓唬我?”
林风没看黄毛。
他只看着赵富贵。
“赵厂长,那这样。”
他吸了口气,像终于忍不住了。
“代理我不做了。”
赵富贵眼皮一跳。
林风一字一句道:
“代理费退我。”
“我这两天收回来的那些货,也全退给你。”
“你给我按四块结。”
“咱俩两清。”
赵富贵差点笑出声。
可他还是忍住了。
“哎哟,林老板,话不能这么说。”
他摊开两只肥手,脸上那点笑收了。
“合同白纸黑字,公证处盖了章。”
“代理费一交,那就是泼出去的水,退不了。”
“那货呢?”
“货我也不要。”
赵富贵说得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