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还有四天。
清晨,教室里的空气闷得像一团湿棉花。
吊扇挂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一圈一圈刮过灰尘,却搅不起半点风。
早读声稀稀拉拉。
有人背单词。
有人抄作业。
有人趴在桌上打瞌睡。
皮鞋后跟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像在砸钉子。
许建华夹着一份崭新的《东海晚报》,脸色铁青地走进高三二班。
全班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最后,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吱呀声。
许建华走到讲台前。
啪!
报纸被他狠狠拍在桌上。
粉笔灰震起来一小片,粉笔盒也跟着跳了一下。
“有些同学。”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本事真是越来越大了。”
没人接话。
几十道目光,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纯粹看热闹,全都不约而同地往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飘。
林风正低头翻英语课本。
眼皮都没抬一下。
像许建华说的是隔壁班的王二麻子。
许建华看道林风那服死样子更上火。
他要当着全班的面,把林风那层故作镇定的皮扒下来。
他伸手点了点报纸头版。
那张打了小马赛克的照片,依旧刺眼。
“为了给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小生意撑场面。”
“为了证明自己卖的那瓶糖水不是假的。”
“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敢用。”
他嘴角往下撇着,眼神冷得像刀。
“脸都不要了,你还能有什么前途?”
教室里更安静了。
许建华拿起报纸,抖了抖。
头版上,梁建军的新报道赫然在目。
标题比之前更扎眼。
《高中生代理人接手保健品厂:砸钱补工资,试图洗白?》
副标题下面,还有一行醒目的黑体字。
“贬低专家,骂工人是贱人。”
许建华清了清嗓子,故意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念了几段。
“……该高中生代理人重金收购濒临倒闭的康乐保健品厂,并当众宣称产品有效,贬低专家意见,甚至威胁工人不得称产品为‘糖水’……”
念完,他把报纸往讲台上一扔。
“林风。”
林风翻了一页书。
许建华脸色更难看。
“站起来。”
林风把课本合上,慢慢站起来。
表情很平,像在等公交车。
许建华盯着他。
“你自己看看。”
“满城风雨。”
“全校都在议论。”
“海平一中建校四十年,从来没出过你这样的学生。”
他越说越顺,火气也压不住了。
“又是骂工人,又是贬低专家,还砸钱收买工人,演了一出好戏。”
“是不是觉得,只要把阵仗搞得越大,就越能证明你喝的那玩意儿真能补脑子?”
林风看着他。
没慌,也没怒。
“许老师,报纸上的事是社会上的事。您拿这份报纸在课堂上铺垫了半天,总不会真是为了替工人讨公道的吧?”
林风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兜这么大圈子,有话直说吧。”
这句话一出,许建华像是被戳中了隐秘的心思,脸色微微一僵。
但随之而来的,是被一个刺头差生当众看穿的恼怒。
他冷笑一声,双手猛地撑在讲台上,身体死死前倾,盯着林风。
“好!既然你自己连脸都不要了,非要我当着全班的面揭你的底,那咱们就直说!”
许建华声音猛地拔高。
“前天的数学模拟考,你考了多少分,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问你,那个满分,是不是你抄的?”
“满分”两个字一出口,整个教室像被人扔进了一颗炮仗。
嗡的一下。
“卧槽,满分?”
“真的假的?林风数学考了150?”
“不可能吧!他上次月考才三十多分!”
赵成坐在后面,惊得嘴巴张成了“O”型。
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苏清颜捏着钢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她知道林风最近进步很快。
可也没想到会快到这种地步。
王浩坐在角落里。
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不住的嫉妒。
满分?
林风?
凭什么?
“抄?”
林风笑了。
他靠在桌沿上,姿态松弛。
“许老师,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前天数学考试,是周老师亲自监考。”
“他从头到尾都在盯着我。”
“他看到我抄了?”
许建华张了张嘴。
林风没等他说话,扫了一眼全班。
“我抄谁的?”
“全班谁的答案跟我一样?”
他顿了一下,侧头看向赵成。
“抄赵成的?”
赵成正弯腰捡笔。
听到自己名字,愣了一下。
随即脸涨得通红,腾地站起来。
“许老师,你不能这么说风哥!”
“我数学题都没答完!”
“风哥怎么可能抄我的!”
教室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许建华脸上更挂不住。
“你给我坐下!”
赵成还想说什么,被林风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他只能不情不愿地坐下,嘴里还小声咕哝。
“本来就是嘛。”
许建华的目光重新锁定林风。
“一个常年倒数的学生,突然考了满分。”
“这合理吗?”
“这合逻辑吗?”
“你当全校老师都是傻子?”
他说得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我告诉你林风,别把你在社会上学的那套东西带到学校里来。”
“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给你搞商业炒作的秀场!”
“你以为你考个假满分,就能证明你那破糖水有用了?”
“就能把那些被你坑了钱的工人嘴堵上了?”
“做梦!”
林风等他说完,才慢悠悠地从桌肚里掏出一瓶状元补脑液。
全班眼睛都看直了。
许建华也愣住。
林风拧开瓶盖。
“许老师,说了这么多,口干不干?”
说完,他仰头灌了一大口。
咕咚。
咕咚。
甜腻的香精味在空气里散开。
他放下瓶子。
“嗝。”
很轻的一声。
可落在许建华耳朵里,比当面抽他一巴掌还响。
许建华的脸,瞬间从铁青变成了酱紫。
“你……你……”
他指着林风,手指头都在抖。
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风把瓶子放回桌上。
“许老师。”
“第一,周老师亲自监考,他自己都没说我作弊。”
“第二,你说我抄,请拿出证据。谁的卷子跟我雷同,或者谁看见我作弊了。”
“第三。”
他拿起桌上的英语课本,语气依旧平稳。
“马上要考英语了。”
“您再这么耽误下去,影响的是全班同学复习。”
这几句话,说得不急不缓。
许建华被噎得死死的。
证据?
他哪来的证据?
周德厚昨天找他谈了半天,也只是说这事透着邪门。
那张卷子,他验算了三遍。
满分。
没抓到任何作弊的迹象。
许建华今天当众发难,就是想用舆论压力把林风压垮。
逼他自己露怯。
可没想到,这小子脸皮厚得跟城墙一样。
油盐不进。
“好。”
许建华气得直笑。
“好,好,好。”
他拿起讲台上的报纸,重新卷成一卷,指着林风。
“不管你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