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县长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整个海平县,一年能纳二十万税的企业都挑不出几家。
更别说一个月。
林风像没看见他的震惊,摆了摆手。
“这算什么。”
“我这补脑液目前只在东海市打了几天广告,订单就排到三个月后了。”
“等前进厂盘下来,产能提上去,我把广告往省台一铺。”
“到时候别说一个月二十万。”
“两百万。”
“两千万。”
“也不是不可能。”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李县长看着林风,半天没说话。
他不是刚参加工作的愣头青。
生意人无利不起早。
林风主动背四十万债务,主动接收烂摊子,主动不要免税,还一口咬定要纳满税。
这绝不是因为他觉悟高到能发光。
李县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不烫的茶。
“小林。”
他的声音低了些。
“你为县里创收,又给县里解决麻烦。”
“税收优惠不要,地也不要新地。”
“那你想要什么?”
林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着李县长,眼神很平。
“县长。”
“我想要进步。”
四个字一出口。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得厉害。
门外有人走过,皮鞋踩在走廊上的声音都变得清楚。
李县长的眼皮轻轻一跳。
他懂了。
几乎是瞬间就懂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手里攥着每天赚几万块的补脑液,偏偏自己还是个白身。
没有官面身份,没有正式编制,没有能摆到台面上的保护。
今天县长看重他,别人不敢动。
明天呢?
哪天得罪了哪个有背景的,或者哪个眼红的找个理由,扣一顶投机倒把、偷税漏税、非法经营的帽子,就能把他连皮带骨吞下去。
这种事,在这个年代,太常见。
有钱没权,就是抱着金砖过闹市的小孩。
李县长心里翻了一遍。
这小子,不愧是省状元。
十八岁暴富,没有飘,没有显摆,反而第一时间想到给自己找一道护身符。
这份老辣和警惕,很多在外面摸爬滚打半辈子的老板都没有。
李县长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两下。
“小林,你这个年纪……”
“想入党?”
“还是想评个先进青年?”
林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县长,我年纪小,生意做得太快,也太大。”
“我怕。”
“怕守不住。”
话说得很直。
没有绕弯子。
李县长反倒笑了。
他喜欢这种聪明人。
利益交换,最怕的就是对方又当又立,嘴上说不要,心里什么都想要。
林风把话挑明,就等于把自己的需求摆在桌面上。
这棵摇钱树,以后只要扎根海平县,就是他李明华政绩薄上最硬的一笔。
税源。
就业。
下岗工人安置。
民营经济典型。
省状元返乡创业。
随便哪一条,都能往上报。
更何况这些东西加在一起。
李县长站起身,走到林风身边,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样吧。”
“你还太年轻,很多头衔现在挂不上去。”
“但县里可以先以特邀的形式,推荐你担任县政协特邀委员。”
“这事,我亲自去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后面的事,只要你的厂子安安稳稳在海平县扎根,咱们一步一步来。”
林风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
“那就谢谢县长栽培了。”
“行了行了。”
李县长指了指他,笑骂了一句。
“跟我还客气。”
林风也笑。
他知道,今天来的目的,全都达到了。
地,不是关键。
厂,也不是关键。
真正关键的,是他和李县长在这间办公室里完成了第一次明面上的绑定。
从今天开始,他每纳一分钱税,都是李县长的政绩。
他每安置一个下岗工人,都是李县长的稳定成果。
谁想动他,就得先想想李县长答不答应。
两世为人,他可太懂这些门道了。
李县长重新坐回沙发,两人又把前进日化食品厂的事细细过了一遍。
国资办什么时候介入。
债权人什么时候约谈。
工人工资怎么先行补发。
供应商货款怎么分批结清。
灌装线什么时候搬进去。
消防、水电、卫生许可、工商变更需要哪些材料。
李县长越听越心惊。
因为林风不是一时冲动。
他连工人情绪、债权人纠纷、产线搬迁顺序都想到了。
“小林,你这脑子……”
李县长忍不住摇头。
“真不像十八岁。”
林风笑了笑。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李县长听了,只当他从小吃苦,心里反而又多了几分感慨。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
林风抬头。
“去哪儿?”
“去你那个康乐厂看看。”
李县长拎起公文包。
“光说不练假把式。”
“你说它是印钞机,我总得亲眼看看这台印钞机到底怎么转。”
林风笑道:“欢迎县长视察指导。”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小张正抱着那摞文件往档案柜里塞。
看见李县长出来,他赶紧站直。
李县长只瞥了他一眼。
“把刚才那几份破产材料整理好,下午送我桌上。”
“尤其是前进日化食品厂那份。”
小张愣了一下,马上点头。
“是,县长。”
他看向林风的眼神,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能让县长亲自关照的人,哪怕年纪再小,也不是普通学生。
两人下楼。
县政府大院里,早晨的阳光已经铺满地面。
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台阶下,司机正擦挡风玻璃。
黄毛靠在破昌河面包车门边抽烟,脚底下已经落了好几个烟头。
他看见李县长和林风一起下来,吓得赶紧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
腰也下意识挺直了。
李县长看了一眼那辆破面包车,又看了一眼黄毛。
没说什么。
只是笑着对林风道:“你在前面带路,我跟着你。”
“好嘞。”
林风转身朝面包车走去。
黄毛赶紧拉开副驾驶门。
“风哥,谈妥了?”
“妥了。”
林风踩着踏板上车。
“回厂里。”
黄毛坐上驾驶座,刚要拧钥匙,忽然从后视镜里瞥见后排一团黑影。
他“咦”了一声。
“风哥,后面那位——”
林风也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愣了一下。
面包车最后一排,那堆旧报纸和空矿泉水瓶中间,S省大学招生办主任王建国正四仰八叉地躺着。
衬衫皱得像一团咸菜。
眼镜歪在鼻梁一边。
头发被汗和头盔压得乱七八糟。
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有一点口水,把衬衫领子洇出一小块深色水渍。
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黑皮公文包。
像抱着命根子。
鼾声不大。
但节奏很稳。
像一台老旧拖拉机,突突突地坚持运转。
黄毛小声道:“风哥,这老王愣是坐车里硬等。”
“等着等着,我看他实在困得不行,就睡过去了。”
“我也没好意思赶他。”
他说完,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睡得跟头死猪似的,刚才我关车门都没醒。”
林风看着王建国那张被座椅压出红印子的脸,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