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号。
  海平县政协小会议室。
  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会议桌是深棕色的,漆面磨得有些发白,正中间摆着一只搪瓷茶盘,上面放着一排倒扣的白瓷茶杯。
  墙上挂着一面红底金字的牌匾:“政治协商·参政议政”。
  牌匾下面坐着七八个人,有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有戴金丝眼镜的企业主,有穿中山装的退休干部。
  最角落还坐着县工商联主席老刘,六十出头,一只手捏着茶杯盖子,磕得叮叮响。
  桌子正中间位置空着。
  李县长坐在主位,翻着面前一份薄薄的材料。
  材料封面印着:《关于增补林风同志为海平县政协第七届特邀委员的提案》。
  “人呢?”李县长看了看表。
  小张从门口探头进来。“在外面等着呢。”
  “叫进来。”
  门推开。
  林风走进来。
  今天换了身行头,白色短袖衬衫,扎进深蓝色西裤里,腰带是新的,皮鞋也是新的——昨天让林小满跑了趟百货商场买的,花了足足八十八块。
  头发用啫喱水梳过,额前那片碎发往后拢了拢,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干净的眉骨,左臂上的纱布拆了,只剩一道浅粉色的痂。
  十八岁的少年意气风发,肩宽腰窄,眉眼间的从容,跟这间充满樟脑味的会议室格格不入。
  在座几位委员的目光同时落过来。
  老刘的茶杯盖子停了。
  “这就是那个省状元?”
  旁边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低声说:“他现在还是两个厂子的老板,听说一个月给县里纳税五十万。”
  老刘把茶杯盖子放下来。“多大年纪?”
  “十八。”
  老刘没再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李县长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委员,今天临时加一个议程。”他拿起那份材料。“县委、县政协联合研究决定,拟增补林风同志为海平县政协第七届特邀委员。”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桌面。
  “另外,县工商联也有个提案。老刘?”
  老刘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推了推老花镜。
  “根据县工商联第三次常务理事会议研究,决定聘任林风同志为海平县青年工商联合会副主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角落那位穿中山装的老先生轻轻咳了一声。
  “十八岁的政协委员,还兼副主席?”
  李县长把材料放下来。“老赵,你有意见?”
  老赵摆了摆手。“不是意见。就是想问一句——昨天下午我接到通知说今天加议程,连材料都是今早才送到手里。这么急,是不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够明白了。
  李县长没恼。他把折扇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材料上面,语气平稳。
  “老赵,我理解你的顾虑。程序确实急了点,这个我认。但我说几个数字,你听一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前进厂破产时欠职工四十万薪资,林风半个月内全部清偿。第二,招工会昨天一天报名超过六百人,加上原有工人和下游用工,直接解决近两千人就业。第三——”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两个厂本月纳税合计超过五十万。下个月产能全开,这个数字翻一番。”
  老赵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没吭声。
  “我还收到消息,央视关于林风的专题节目月初播出。”李县长继续道。“到时候全国人民都知道海平县有个省状元办了厂。这时候咱们自己人不认,要等到时候外头人来抢?”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不重,但桌上几个人都听明白了——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李县长只是给大家一个台阶:你们举手了,这就是集体决定。
  老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那就投票吧。”
  举手表决。
  八只手齐齐举起。全票。
  小张递过来两本红色证书。
  一本是政协委员证,烫金字。一本是工商联副主席聘书,盖着大红章。
  林风双手接过来。
  他没有急着打开看,而是朝桌上各位微微欠了欠身。
  "谢谢各位前辈信任。往后厂里有什么事做得不周到的,各位直接找我,随时。"
  老刘磕了一下茶杯盖子。"行了,客气话少说,干出来实事比什么都强。"
  林风点头,把两本证书合在一起,放进衬衫内侧口袋。
  封皮上"海平县政协"几个字凹进去,手指能摸到纹路。
  薄薄两本纸。
  在九八年的县城,顶得上一副铠甲。
  散会后。
  李县长没走,在会议室门口站着等林风。
  “小林。”
  林风走过去。“县长。”
  李县长从小张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递给林风。
  “你上次提的厂区治安问题,公安局方案出来了。”
  林风展开。
  文件抬头是:《关于在前进日化食品厂暨康乐保健品厂设立厂区治安联防大队的批复》。
  联合发文单位:海平县公安局、海平县经济贸易委员会。
  林风往下看。
  “联防大队由厂区保卫科与县公安局城西派出所联合组建,日常巡逻、门卫管控、突发事件处置,接受派出所业务指导……”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大队长人选由厂方提名,报县公安局备案。”
  林风合上文件。
  “县长,我提名一个人。”
  “谁?”
  “联运服务部的黄志强。”
  李县长想了两秒。“就是那个……黄毛?”
  林风点头。“他管人有经验,我信得过。而且家就在县城,知根知底的不怕出问题。”
  李县长看着他。
  “你别给我打马虎眼,一个以前街面上混的,你让他当联防大队长?”
  “浪子回头金不换嘛。”林风说。“上次货场的事,就是他带人牵头维持秩序,刘三爷被市里来的人指着鼻子针对,现场百十号刘三爷的人,愣是没人动一根手指头,全靠他压场。“
  “还有昨天招工会也是他组织联运部站岗,一千多人的场面也没出任何乱子。”
  李县长沉默了几秒。
  “行。”他把折扇往掌心一敲。“丑话说前头,出了事我找你。”
  “出了事您尽管找我。”
  李县长哼了一声,抬脚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他声音放低。“上回货场那事,市里那个姓韩的,回去后被支队长谈话了。”
  林风挑了挑眉。
  “我没出面。”李县长面无表情。“苏振国那边给市局打了个电话。”
  说完,他摇着扇子出了门。
  林风站在会议室门口,把那份批复文件叠好,跟两本红色证书放在一起。
  政协委员。工商联副主席。治安联防大队。
  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牌子,第二样是帽子,第三样是拳头。
  牌子挡明枪,帽子防暗箭,拳头保自家。
  十八岁。
  在这个县城里,他终于不再是白身了。
  七月二十一号。
  下午三点半。康乐厂厂长办公室。
  房间不大,一张铁皮办公桌,桌面上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上压着一摞货运签收单。
  墙角立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关不严,总往外弹,用一根铁丝拧着。
  吊扇呜呜转着,风把桌上的报纸角吹得一翘一翘。
  林风坐在桌后面的木椅上,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本省地图。
  地图是从新华书店买的,一块五毛钱,纸质粗糙,颜色发黄,十七个地级市的名字用蓝色小字标着。
  他手里捏着一支红色圆珠笔,笔帽咬在嘴里。
  “东海市……省城……临川……”笔尖在地图上画圈。
  门没关严,外面过道里传来灌装机的轰鸣声,还有工人喊话的动静。
  三下敲门声。
  “进来。”
  梁建军侧身挤进来。今天穿了件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