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临江路十九号。
凌晨一点三十七分。
陈明远家的卧室里,昏黄的床头灯还亮着。
窗外的路灯光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在席梦思大床上切出一道道灰白色的亮痕。
陈明远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不到半分钟,他又翻了个身。
被子都快被他拧成麻花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陈明远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裂纹,脑子乱得像一团扯不开的毛线。
前进厂的法律顾问工作,他接得其实很顺。
林风年轻归年轻,做事却比很多混了几十年的老板都干净。
合同规范。
税务清楚。
账目透明。
原始流水、完税凭证、货运签收单,一样不缺。
一年五万的特约法律顾问费,对现在的陈明远来说,绝对不是一笔小数。
别看他张口就是一小时三百。
可真正愿意掏这个钱的人,并不多。
这几年经济不景气,生意越来越难做。
再加上省里、市里一轮轮打黑,以前那些愿意花大价钱请他的老板,要么进去了,要么听到风声跑了。
前进厂这五万块,对他来说就是一场及时雨。
原本以为抱上林风这条大腿,接下来一年都能安安稳稳拿钱。
谁知道还没高兴几天,就整出这么大一个要命的幺蛾子。
“林风要是折在这里头,两个厂子一黄,我这五万块岂不是也打了水漂?”
陈明远烦躁地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凉水,一口灌下去大半杯。
冰凉的水滑进肚子。
人倒是清醒了,心里却更乱了。
他接前进厂这份顾问合同前,专门摸过林风的底。
父亲早亡。
母亲以前是棉纺厂临时工。
两个妹妹还在读书。
十八岁之前,林风和海平县任何权贵都扯不上关系。
可就是这样一个从最底层爬起来的穷学生,短短一两个月,先解决家里高利贷,再盘活康乐厂,拿下前进厂,还考了一个全省第一。
这不是运气。
每一步,都是算出来的。
每一环,都扣着下一环。
陈明远在法律这行混了一辈子,见过太多聪明人,也见过不少自以为是的天才。
可像林风这种奇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小子,绝对是真正能成大事的料。
但陈明远死活想不明白。
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手底下怎么尽是些麻烦精?
前进厂厂长蒋梅,以前跟龙健关系不浅。
负责整个产品运输和流动的刘志明,更是跟了龙健二十多年的刘三爷。
一个是龙健护了多年的女人。
一个是龙健手底下最老的刀。
现在龙健出事了。
省厅和市局异地用警,十二个场子一夜之间全部被端,二十多个核心骨干落网。
龙健本人,更被列为全省A级通缉犯。
偏偏这个节骨眼上,林风又拿到了龙健最要命的账本。
陈明远重新躺下,闭上眼。
那几个词,却像一根根钉子往脑子里钻。
龙健。
黑账。
保护伞。
全省A级通缉。
这些东西连在一起,就是个必死局。
谁碰,谁死。
龙健在S省混了二十多年,早就把这片地面上的门道吃透了。
送钱也不挑食。
谁手里有权,他就往谁手里塞。
真要问谁拿过龙健的好处,恐怕该换个问法。
谁没拿过?
上面这次既然敢异地调警,连省里的人都提前控制,摆明了是铁了心下死手。
这种时候,龙健留下的账本就是催命符。
谁拿着,谁就会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
陈明远骂了声晦气,再次翻身。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
一个名字突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周德仁。
S省高院副院长。
也是他陈明远的老师。
陈明远早年在省高院刑庭当书记员时,就是周德仁把他带出来的。
后来他下海做律师,敢接别人不敢接的案子,敢从警方卷宗里挑程序漏洞,敢在刀尖上挣钱,很大一部分底气都来自周德仁。
有这座靠山在,他才敢在S省的刑事辩护圈里横着走。
可自己的老师,会不会也在龙健那本账上?
陈明远心里一沉。
这个可能性不小。
龙健在东海市经营二十多年,省里、市里、法院、公安、交通、建设,哪一条线没打过交道?
周德仁虽然在高院,平时一样要跟下面的人来往。
万一老师真在那本账上,这次顺藤摸瓜查上去,周德仁也得栽。
老师一倒。
他陈明远以后在S省还怎么混?
陈明远一把掀开被子,摸到床头柜上的金丝眼镜戴上,又抓起电话,翻出一串很少在深夜拨打的号码。
手指停了几秒。
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嘟——
嘟——
嘟——
电话响了很久。
终于接通。
“谁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困倦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陈明远腰板下意识挺直,语气也立刻变得恭敬。
“周老师,是我,陈明远。”
“大半夜的,什么事?”
那边传来翻身和摸眼镜的声音。
陈明远斟酌了一下。
“周老师,我这边刚接了个前进食品厂的特约法律顾问。”
“嗯。”
周德仁语气冷淡。
“知道了,然后呢?”
“前进厂的老板叫林风,今年十八岁,是咱们S省今年的理科状元,总分七百三十六。”
陈明远停顿了一下。
“这孩子前段时间盘活了康乐保健品厂,最近又接手了前进食品厂。合同和账目,都是我在帮着看。”
“说重点。”
“是。”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
“刚才林风半夜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一个朋友手里拿到了一份很重要的证据。”
“什么证据?”
“跟龙健有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陈明远压低声音。
“龙健前两天出了事,省厅和市局联合收网,十二个场子全端了,二十多个核心骨干落网,他本人现在被全省A级通缉。”
“这个我知道。”
周德仁的声音清醒了几分。
“继续说。”
“林风那个朋友手里,好像拿到了龙健的一份账本。”
陈明远顿了顿。
“里面应该详细记了龙健这些年跟东海市,还有S省一些官员的经济往来。”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
静得陈明远几乎能听见周德仁逐渐变粗的呼吸声。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开口。
“周老师,我就是担心……”
“龙健这个人以前在省里四处钻营,见谁都塞钱。”
“我怕您过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跟他或者他手下的人有过什么经济上的接触。”
“或者说,您的名字会不会也在那本账上?”
“您放心,我问这个不是别的意思。”
“我就是想提前提醒您一声,咱们也好早做准备,免得有人借题发挥,胡乱攀咬您。”
啪!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茶杯被狠狠砸在桌上。
紧接着,周德仁的声音猛地炸开。
“陈明远!”
陈明远被吓得一哆嗦。
“周老师……”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周德仁又急又怒,声音正气凛然。
“什么龙健不龙健,什么黑账不黑账!”
“我周德仁在省高院干了二十多年,清清白白,两袖清风!”
“我会跟那种下三滥的社会毒瘤有来往?”
“你的思想简直龌龊透顶!”
“是不是在你眼里,只要跟官场沾边的人,就都收过黑钱?”
“是不是连我这个老师,也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