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气还在呼呼往外吹。
刘志明却满头是汗。
他僵硬地坐在椅子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振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没点。
只夹在指间,慢慢转动。
那双熬了一夜、布满血丝的眼睛,始终盯着刘志明。
“我该叫你刘三爷,还是刘志明?”
“苏队,您别开玩笑了。”
刘志明赶紧欠了欠身子。
“刘三那是早年街面上乱喊的小名。”
“我本名就叫刘志明。”
“刘志明。”
苏振国将烟往桌上一放。
“男,三十六岁。”
“海平县城西人。”
“八零年前后因为打架斗殴辍学,第二年跟着龙健在城西摆牌九摊、看暗场。”
刘志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一层。
“八三年,龙健跟城东的耗子抢地盘。”
“你拿着西瓜刀,一个人砍伤对面三个人。”
“八五年,北城区砸场,你是带头进去的几个之一。”
“八八年,替龙健催机床厂职工那笔赌债,欠债人的左腿被人打断。”
苏振国不紧不慢。
每说一件,刘志明的脸色便白一分。
有些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在警方卷宗里,却记得清清楚楚。
“九一年,城西两家暗场火拼。”
“你带人堵过北城区老鬼的门。”
“九三年,暴力催收,机床厂另一名职工住院二十七天。”
“九四年,城南拆迁,你带人把一个钉子户的腿打断。”
“九五年,龙健和东海市争场子,你是第一批冲进去的人。”
“九六年,你为了收一笔烂账,你把欠债人关在废弃仓库七十二个小时。”
苏振国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如刀。
“还有几桩聚众斗殴和开设赌场的案子,卷宗里没有直接证据,我就先不说了。”
刘志明已经快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苏振国故意没有提命案。
因为警方手里确实没有刘志明直接杀人的铁证,不然他早进去了。
但仅仅这些旧案,在严打期间全部翻出来,也足够要命。
“现在正赶上严打。”
苏振国冷冷看着他。
“就凭你犯下这些事,真往死里抠,弄不好直接拉出去枪毙都不奇怪。”
刘志明浑身一颤。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刀疤流了下来。
“听林风说,你来自首还打算挑人?”
苏振国嘴角泛起一丝讥讽。
“我倒是很好奇。”
“你原本打算找谁?”
“他真有本事救你这条命?”
刘志明喉结剧烈滚动。
他知道。
林风教他的那场戏,到最关键的时候了。
刘志明哆哆嗦嗦地拉开工装,从贴身内兜里掏出一个黑色塑料袋。
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
他双手捧着,慢慢递了过去。
“苏队。”
“我也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救我。”
“但这些,都是龙爷在信里交代的。”
“我想试试。”
苏振国一把抓过塑料包。
几下扯开。
那本边角磨损、泛着陈旧油光的黑色硬皮账本,露了出来。
“信?”
苏振国左手按住账本封皮。
“对了,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还有一封信。”
“信呢?”
“拿来我看看。”
“苏队,信……信我现在不能给您。”
刘志明下意识捂住胸口。
“我只能告诉您,龙爷在信里说,让我照着信上的安排,拿这本账去找一个人自首。”
“他说,那个人能保我脱罪。”
苏振国冷笑一声。
“故弄玄虚。”
他没再理刘志明。
右手拇指沿着账本边缘一划。
哗啦——
陈旧纸页快速翻动。
翻到中间时,厚厚的纸页忽然在某处自然停了一下。
就像那里原本夹过什么东西。
那一页的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折痕。
昨夜。
林风在厂长办公室里,先把这页右上角向内折出一道两毫米左右的死褶。
随后,又用打火机的金属侧边反复刮平。
从侧面看,纸页依旧平整。
可那道肉眼难以察觉的物理形变,已经改变了整本旧账册的翻页习惯。
只要有人随手一翻。
书页便大概率会在这里自然分开。
苏振国的手僵住了。
他脸上那丝冷笑,也跟着凝固。
发黄的纸页上,用蓝黑墨水记着几笔往来。
其中一行,格外清楚。
【九六年八月,东海市金碧麻将馆重装开业,赠三成干股。持股人:李爱红,关系:东海市段涛之妻。月均分红三万元。】
下面还记着几笔汇款日期。
收款人。
经手人。
甚至连几次“牌局喂牌赢钱”的数额,都对得上,非常详细。
苏振国瞳孔骤然收缩。
包厢里的冷气打在身上。
他后背却硬生生逼出一层白毛汗。
那是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
他的岳母。
段涛的老婆。
那个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多跟一群老干部太太喝茶、打麻将的老太太。
竟然拿着龙健名下麻将馆的三成干股。
每个月几万元分红!
如果这本账交到专案组手里,别说老太太解释不清。
他苏振国也洗不干净。
就连刚正了一辈子的段涛,都可能晚节不保。
“苏队。”
刘志明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苏振国仿佛没听见。
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页纸。
刘志明心里发慌,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演。
“我跟了龙爷二十年。”
“我相信他不会害我。”
“所以,我原本想直接拿着账本,去找信里那个人。”
“但林总死活拦着我。”
“他说他可以拿脑袋作保。”
“他说您苏队长光明磊落,而且是自家人,肯定不会害我。”
刘志明探过头。
“我相信林总,所以才先来找您看看。”
“苏队。”
“您看这账本……像真的吗?”
像真的吗?
苏振国咬紧后槽牙。
这本账,比真金还真。
时间。
金额。
关系。
转账途径。
都写得一清二楚。
啪!
苏振国猛地合上账本。
巨响在包厢里炸开。
刘志明吓得肩膀一缩。
苏振国抬起头,眼神极其复杂。
“刘志明。”
“你好硬的命啊。”
“龙健也罢,林风也罢,怎么这么多人削尖了脑袋,都想保你这条命?”
他抓起账本,猛地站起身。
“你在这等着。”
“我出去打个电话。”
苏振国夹着账本便往外走。
刘志明见状,魂都快吓飞了。
他也顾不上什么刘三爷的脸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苏振国的大腿。
“苏队!”
“苏队,您别这样!”
“林总明明说了,您不会害我!”
“放手!”
苏振国又气又急,想把腿抽回来。
“我有急事,出去打个电话,怎么就是害你了?”
“苏队,您别诓我了!”
刘志明眼珠子都红了。
“您拿着账本跑出去,不就是要叫人来抓我吗?”
“我都来自首了!”
“您这样没必要吧?”
苏振国低头看了看抱住自己大腿、快要哭出来的刘志明。
又看了看夹在腋下的账本。
他毕竟是干了半辈子的老刑侦。
脑子瞬间转过了弯。
刘志明死咬着那封信不放。
又不让自己拿走这本账。
摆明了是在跟他谈条件。
想拿走账本,可以。
想让他刘志明当污点证人,也可以。
但前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