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日头毒辣。
  望江楼外的江风吹过来,都带着一股滚烫的湿气。
  苏振国没有理会大堂经理的殷勤招呼。
  他快步走出酒楼,拉开路边那辆军绿色猎犬越野车的车门,坐进驾驶室。
  砰!
  车门重重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蝉鸣。
  苏振国坐在车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他从黑色手包里拿出大哥大,拨出一串熟悉的号码。
  嘟——
  嘟——
  电话响了几声,终于接通。
  “喂?”
  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慵懒的女声。
  “谁啊?”
  苏振国咽了口唾沫。
  “妈,是我。”
  “您现在一个人在家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时拔高几分。
  “振国啊?”
  “你找老头子是不是?”
  “他一早就出去了,说去老干部局那边找人钓鱼。”
  “走之前还跟我打过招呼,说你要是找他,就直接打他司机的电话。”
  老太太顿了一下。
  “怎么了?”
  “出什么急事了?”
  “昨晚你跟老头子聊什么呢?大半夜聊那么久。”
  苏振国脑海里,再次浮现出账本上的那一行字。
  他闭了闭眼。
  “妈,没什么大事。”
  “我就是有点小事,想问问您。”
  “您是不是在东海市金碧麻将馆里,有一点股份?”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两秒。
  老太太压低声音,语气里既有防备,又有几分得意。
  “振国,你怎么知道的?”
  “这事儿你可千万别告诉老头子!”
  “那个麻将馆,是我以前文工团的一个小姐妹开的。”
  “我跟着参了一小股。”
  “我平时买衣服、买首饰的零花钱,可全从这里出。”
  “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头子那个人。”
  “抠搜得厉害,一个月就给我那点零花钱,那够用啊。”
  老太太语气一转。
  “怎么了?”
  “麻将馆被你们局里查了?”
  苏振国握着大哥大的手,一点点收紧。
  “妈。”
  “您是不是被那个小姐妹骗了?”
  “东海市什么麻将馆,一个月能有几十万流水?”
  “您每次去打麻将,回回赢钱。”
  “每个月还能分好几万。”
  “您就没觉得奇怪?”
  “天上会掉这种馅饼吗?”
  “你懂什么?”
  老太太立刻不高兴了。
  “我那是运气好!”
  “再说了,麻将馆流水大不是很正常吗?”
  “那里的客人,大半都是我介绍过去的。”
  “哪个不是市里大局长、大处长的太太?”
  “人家都不差钱!”
  她越说越有理。
  “也是因为我拉过去那么多客人,我那个小姐妹才肯给我三成干股。”
  “怎么到你嘴里,我还成了让人骗了?”
  苏振国握着电话的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
  他已经彻底明白了。
  洗钱。
  这是最典型的大官夫人路线。
  龙健通过高档麻将馆,把黑钱神不知鬼不觉地输给一群官太太,再用股份和分红把人牢牢捆住。
  那些太太以为自己只是手气好。
  以为那些钱,是靠人脉和面子挣来的。
  可每一笔钱背后,都标好了价码。
  需要她们的丈夫办事时,自然有人上门。
  “妈。”
  苏振国强压着火气。
  “我不管那个小姐妹怎么跟您说。”
  “您现在马上跟那个麻将馆断干净。”
  “股份退掉。”
  “以后一次都不许再去。”
  “上面最近正在严打,很可能会查到那边。”
  “您要是再跟那个麻将馆有任何牵扯,我只能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岳父。”
  电话那头顿时安静了。
  段涛两个字,显然比什么大道理都有用。
  “知道了,知道了。”
  老太太语气敷衍。
  “这么点事,至于大中午打电话吓唬我吗?”
  “我回头跟她说就是了。”
  她嘴上答应。
  不满却已经摆到了明面上。
  啪!
  电话被直接挂断。
  苏振国拿着大哥大,半天没有动。
  片刻后,他把电话丢到副驾驶,从车里翻出一盒烟。
  车门打开。
  苏振国靠在车边,迎着江风点燃一根。
  辛辣烟雾吸进肺里。
  却压不住心里那股深入骨髓的无力。
  昨天夜里,他还在电话里跟段涛拍桌子。
  哪怕把S省所有官员全拉下马,也要查到底。
  可现在呢?
  这把火还没有真正烧起来,已经先烧进了自己家。
  腐败像一根有毒的藤蔓。
  它不只缠着那些贪官。
  它还通过妻子、岳母、孩子、朋友和所谓的人情往来,无孔不入地缠在权力四周。
  一根烟抽完。
  苏振国又点了一根。
  与此同时。
  望江楼二楼走廊尽头。
  林风静静站在窗边。
  从这里望下去,正好能看见江边那辆军绿色越野车。
  也能看见苏振国靠在车门边,一口接一口地抽闷烟。
  黄毛站在几米外,没敢靠近。
  林风没有说话。
  他知道苏振国在纠结什么。
  也知道苏振国正在经历什么。
  前世三十年商海沉浮,他见过太多人站在岸上时满口原则。
  可当水涨到自己家门口,绝大多数人都会先想办法垫高自家的门槛。
  十五分钟后。
  苏振国把烟头狠狠踩灭,转身走进望江楼。
  牡丹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刘志明像一只惊弓之鸟,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苏队。”
  苏振国没有理会他的惶恐。
  他大步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志明。
  那张坚毅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清高与锋芒。
  只剩下一种老刑侦特有的深沉和冷硬。
  “刘志明。”
  “你给我听好,今天你从出了这个门开始,身份就变了。”
  刘志明愣住。
  “什……什么身份?”
  苏振国盯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顿。
  “你是我苏振国,五年前亲自发展的绝密线人。”
  包厢里一片死寂。
  “这五年,你一直潜伏在龙健身边。”
  “表面上替他管理场子、收账、办事。”
  “实际上,你始终在暗中替警方收集情报。”
  刘志明整个人都懵了。
  他嘴巴微张。
  过了好几秒,眼眶忽然红透。
  绝密线人。
  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过去那些说不清的事,有了一个全新的解释。
  他不再只是龙健手下的刘三爷。
  他是警方安插在龙健身边的卧底!
  “今天晚上,我会让人给你送一份卧底笔记。”
  苏振国声音低沉。
  “里面记着你这五年给警方提供过哪些情报,接触过什么人,参与过什么事。”
  “每一页。”
  “每一个日期。”
  “每一句话。”
  “你都给我背死。”
  苏振国的目光像刀。
  “背不下来,或者在专案组面前说错一句,你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队……”
  刘志明声音发颤。
  双膝一软,又要往下跪。
  “坐好!”
  苏振国厉喝一声。
  “几十岁的人了,动不动就跪,像什么样子?”
  “吃饭!”
  刘志明赶紧坐回椅子。
  双手却依旧抖得厉害。
  包厢门打开。
  林风和黄毛带着服务员进来。
  红烧肘子。
  清蒸鲈鱼。
  油焖大虾。
  白切鸡。
  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一桌硬菜,很快摆满。
  苏振国全程没有再提账本。
  刘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