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林风睡得不算沉。
老房子的隔音差,院子里风一吹,门缝就呜呜响。
隔壁不知道哪家婴儿哭了两声,又被大人拍着哄住。
林风睁开眼,看了眼窗外。
天还黑着。
他起身下床,准备去院角的茅房。
九八年的老城区,大多数人家还没装抽水马桶。
院里搭个小棚子,里面一个旱厕,夏天味儿冲,冬天冻屁股。
林风前世住惯了大平层和别墅,如今重新适应这玩意儿,实在是有些难以接受。
换房的事可以说是迫在眉睫。
刚推开里屋门,他脚步忽然顿住。
堂屋还有光。
不是白炽灯。
是煤油灯。
昏黄的一点火苗,在桌角晃来晃去。
陈玉兰坐在桌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一针一线地缝着。
她大概怕吵醒孩子,坐得很轻,连呼吸都压着。
灯光太暗,她只能把衣服凑得很近。
细软的眉眼微微皱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
林风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
“妈。”
陈玉兰手一抖,针尖差点扎到手。
她猛地抬头,看见是林风,脸上慌了一下。
“风子,你怎么醒了?”
“起夜。”
林风走过去,先把墙上的拉绳一拽。
啪嗒。
堂屋顶上的白炽灯亮了。
六十瓦的灯泡并不算亮,但比煤油灯强得多,屋子里一下清楚起来。
陈玉兰下意识眯了眯眼,像是被光刺到了。
林风伸手,把煤油灯吹灭。
“以后晚上不许点这个。”
陈玉兰忙道:“费电。”
林风看着她。
“费眼睛更贵。”
陈玉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这些年省惯了。
电费要省,米要省,油要省。
连孩子的旧衣服破了,也舍不得扔。
林风伸手拿过她手里的衬衫。
袖口磨破了,领子也起毛了,胸前还补过两块颜色不一样的布。
“这衣服还缝什么?”
陈玉兰小声道:“还能穿。”
“都透了。”
陈玉兰脸一红,赶紧伸手去抢。
“妈在家里穿,又不出门。”
林风没给她,直接把衣服揉成一团。
“在家穿也不行。”
“风子……”
“明天买新的。”
陈玉兰一愣,立刻摇头。
“不用不用,妈衣服够穿。”
“你给小满小雅买就行,她俩长身体,衣服短了不好看。”
林风看着她。
陈玉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角。
她身上穿着一件旧的确良衬衫,洗得发薄。
肩线有些松垮,布料贴在身上,能看出这些年她真的没怎么给自己添过东西。
她的年纪,原本正是女人最有韵味的时候。
可她硬是把自己熬成了家里一盏不敢亮太久的灯。
能照着孩子就行。
自己亮不亮,她从不在乎。
林风心里有点堵。
他把旧衬衫丢到一旁。
“你以后不用省成这样。”
陈玉兰抬头看他,眼眶又有些红。
“风子。”
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老实跟妈说。”
“那些钱……到底哪来的?”
这句话,她憋了一晚上。
从林风半夜提着黑塑料袋回来,她就没睡踏实。
昨天家里还穷得揭不开锅。
转眼儿子就拿回来一大包钱。
她不敢问。
怕问了,听到什么让她受不了的答案。
可她更怕儿子走歪路。
老林没了,她再苦也能撑。
可儿子要是真出事,她就真活不下去了。
林风早料到她会问。
他拉开凳子坐下,语气很平。
“赚的。”
陈玉兰怔怔看着他。
林风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凉白开。
“蒋梅那家录像厅,你知道吧?”
陈玉兰点头。
“巷口那家佳佳?”
“嗯。”
“她店里有一批VCD机坏了,还有几台录像机卡带。”
“别人修不了,我帮她修好了。”
林风说得很自然。
“那批机器是从南边进来的,贵。”
“现在一台进口VCD机,新的能卖两三千,带卡拉OK功能的更贵。”
“录像厅靠这个吃饭,机器坏了就等于断财路。”
陈玉兰听得一愣一愣。
九八年,VCD刚火没几年。
谁家要是有台VCD机,那就是街坊邻居都羡慕的事。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两三百。
攒一年,也未必舍得买。
陈玉兰知道那东西贵。
可她不知道林风竟然会修。
“你什么时候会修那些了?”
“以前拆过收音机、录音机,你忘了?”
陈玉兰想了想。
还真是。
林风小时候确实喜欢拆东西。
家里那台老红灯牌收音机,被他拆了三回,最后竟然还能装回去。
后来邻居家的黑白电视机接触不好,也是林风鼓捣了半天,拍两下就能亮。
只是这些年家里越来越穷。
林风上了高中后,就不怎么碰了。
她便也忘了。
林风继续道:“机器修好,蒋梅给了我一笔维修费。”
“后来又让我帮她看店里别的事,我顺手赚了点。”
他没提刘三爷。
也没提赌场。
这些事,陈玉兰知道了只有担惊受怕。
陈玉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林风从小到大,很少骗她。
或者说,他以前就算犯错,也不会编得这么细。
再加上他确实会拆修东西,陈玉兰心里的疑虑慢慢松了些。
“真没干坏事?”
林风笑了。
“妈,你看我像坏人吗?”
陈玉兰看着他干净的眉眼,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你长得像你爸年轻时候。”
林风顿了一下。
陈玉兰像是意识到自己说远了,忙把手收回来。
“妈不是不信你。”
她低声道:“妈就是怕。”
“怕你为了这个家,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林风心口软了一下。
他把搪瓷缸放下。
“放心。”
“你儿子命硬,脑子也不差。”
“以后这家里,危险的事我挡着,花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陈玉兰鼻子一酸,低下头。
“妈没用。”
林风皱眉。
“别说这话。”
“你要没用,我和小满小雅能活到现在?”
陈玉兰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袖口擦。
“妈就是……就是觉得对不起你们。”
林风看她又要哭,故意叹了口气。
“行了,别哭了。”
“再哭眼睛肿了,明天试衣服不好看。”
陈玉兰愣住。
“试什么衣服?”
“不是说了?”
林风看着她。
“明天带你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