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会议室,头顶那台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阵阵闷热的风。
红漆斑驳的会议桌前,林风翻看着面前三摞账本和移交明细。
周国强坐在他对面。供销科马建军、后勤张主任、车间赵大柱等七八个厂里的大小领导,沿桌子两边坐了一圈。
前任老厂长陶志远靠在门边的铁皮柜旁,闷头抽烟。
屋里没人出声,只剩林风快速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黄毛和寸头站在林风身后,像两尊门神。联运服务部的几个青年守在门外。
“周厂长。”林风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头也没抬,“九六年进的一套德国进口密封灌装设备,当时批的专项资金,八万。账面上写着报损,在三号车间放着。这机器在吗?”
周国强干咳了一声。“在,在的。”
他给赵大柱使了个眼色。赵大柱立刻接话:“林总,那台机器一直放在三号车间最里头,平时用油布盖着,保护得好好的。”
林风合上账本。“黄毛,去三号车间看看那台德国机器。”
黄毛转身就走。
不到五分钟,黄毛大步流星走回来,手里拎着一块油乎乎的铁皮铭牌,啪地一声拍在会议桌上。
“风哥,机器在。”黄毛冷笑,“不过剩个铁架子。里头的伺服电机、主控板、液压泵,连几根铜管全让卸干净了。还有,那架子上贴的这玩意,看着可不像什么德文。”
所有人看向那块铭牌。
上面印着几个掉漆的汉字:东海市红星机械设备厂。
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风扇的吱呀声。
林风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视线扫过周国强和赵大柱。
“八万的进口设备,买回来是个东海造的贴牌货,还被拆成这个鬼样子。这是怎么回事?”
周国强额头冒汗。“林总,这也是没办法。那时候厂里连续几个月发不出工资,账上没钱买料,更没钱搞维护。后来设备坏了,原厂配件又贵,就……就先拆了一部分零件拿去换了点周转资金。”
“对对对。”马建军赶紧跟着搭腔,“工人们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厂里总不能看着大家饿死。半夜有贼翻墙进来偷铜线偷电机,咱们也防不住啊。”
“防不住贼?”
林风重新翻开花名册,甩到马建军面前。
“保卫处编制二十四人。每月按岗发全薪。今天我进厂门的时候看了一眼,保卫科就三个五十多岁连路都走不稳的老头在门房听收音机。剩下二十一个人呢?都去抓贼了?”
后勤张主任脸色煞白,结结巴巴解释:“林总,那些人……有些是病假,有些是停薪留职……”
“病假?”林风笑了,“恐怕是人在家里躺着吧?还是去外面上班了?职位挂在厂里工资照拿?保卫科每个月二十四份全薪发下去,换来的是贼进了厂,把八万的设备偷成个骨架子。张主任,这病假批得挺有人情味啊。”
几个人互相对视,额头的汗越冒越多。
他们早就对好口径。厂子烂账多,法不责众。只要口径一致,全推给“当时发不出工资工人闹事”、“防备松懈丢了”、“拿去抵账了”。
一个十八岁的学生,能有什么社会经验?这些陈年烂账他根本没法查,最后只能吃哑巴亏,默认重头再来。
林风没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从账本底抽出另一张入库单。
“原料库。上个季度登记入库,三吨食用级丙二醇,四吨高纯度果葡糖浆。按市价算,这批货值小六万。”
林风盯着马建军。“刚才我让人去仓库看了一眼,里面除了两只死老鼠,连个糖稀桶的影子都没看见。这也进贼了?”
马建军浑身一抖,强装镇定:“林总,你不知道底层工人的苦啊!大伙儿九个月没见着钱,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吃饭。真不是谁去偷,是大伙急红了眼,一人搬一桶,拿出去半价贱卖换米了!法不责众,这事我们当领导的也不好管得太死……”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把所有的黑锅直接扣到了那群没资格坐进会议室的普通工人头上。
砰!
林风一巴掌拍在账本上。
声音不大,但整张桌子跟着震了一下。马建军吓得后半截话直接咽了回去。
“拿我当收破烂的?”
林风重新靠回椅背上,眼神冷得像冰渣子。
“我买这个厂,是冲着厂房、地皮和那点没死透的生产线来的。”
“我没那个闲工夫听你们在这儿编故事、倒苦水。”
他侧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老陶,又把目光转回那群干部身上。
“你们真以为,这些账我查不清?”
“黄毛。”
“在。”
林风头也没回。“去东海市,找一家最好的会计师事务所。要带注册会计师资质的。再花钱请两个专打经济纠纷的律师。”
“让他们带上封条,明天早上八点准时进厂。”
“厂里这十一年的账册、凭证、出入库底单,哪怕是一张手写的白条,全给我封存带走,一笔一笔查。”
会议室里瞬间乱了。
周国强猛地站起来。“林总!这使不得!查账不能这么查,厂里的情况错综复杂,第三方不懂我们的具体业务……”
“不懂可以对账,一是一二是二总会算得清。”
林风看着周国强,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我今天就立个规矩。”
“账上有的,库里也必须有。哪怕是报废了,你也得把废铁搬回来给我摆在那。”
“谁签的字,谁批的条,谁走的名目。每一笔窟窿,落到人头上。”
他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
“现在是下午四点。”
“我给各位二十四小时。”
“拿了厂里钱的,把钱补齐。”
“卖了厂里设备的,把钱打回对公账户。”
“吃空饷的,把这几年的工资原路退回。”
“明天下午四点之前,谁把窟窿堵上了,主动辞职滚蛋,我这人不念旧恶,就当没发生过。”
林风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压迫感铺天盖地压向这群中年人。
“但到了明天下午四点,查出来的烂账、对不上的设备、不翼而飞的原料,谁沾了手没吐干净的。”
“直接送去县经侦大队。”
“职务侵占,挪用公款,倒卖国有资产。这些罪名加起来能判几年,你们自己回去翻翻刑法。”
马建军彻底慌了,肥肉抖动着,指着林风喊:“你懂不懂规矩!水至清则无鱼!我们在这个厂子里熬了半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今天把我们全扫地出门,明天谁来给你管车间?谁给你跑供销?没有我们,你这个厂三天就得瘫痪!”
“你在威胁我?”
林风笑了。他拿起面前那摞账本,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这个厂已经废了。我不介意让它再死得彻底一点。”
“没了你们,难道我就招不到人了?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什么行情?我多花点钱重新选一波人会比你们差?你们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拿捏我?”
林风转身。“全部请出去。”
黄毛和寸头早就憋着火了,门外的联运小伙子们立刻涌进来。
“走吧各位领导?”黄毛按着骨节,“是自己走,还是我们搭把手?”
眼看林风玩真的,刚才还铁板一块的领导班子瞬间崩了。
生死存亡面前,所谓的同盟脆弱得像纸。
赵大柱第一个绷不住,指着马建军骂道:“林总!我说实话!那三吨丙二醇根本不是工人拿的!是老马,老马半夜让他内弟开了农用车直接拉去东海市肥皂厂倒卖了!”
马建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红着眼睛扑向赵大柱:“放你娘的屁!你三号车间那台德国电机,难道不是你让小舅子卸下来卖给废品站的?你连里头的铜芯都抽干净了!”
后勤张主任也跟着喊:“保卫处那些停薪留职的人,全是周厂长批的条子!每个月他们的工资,有一半是直接交给厂长家属的!我只是个执行的啊林总!”
周国强脸如死灰,指着张主任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