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半,前进厂二楼财务室。
四十瓦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照得满屋子泛黄的账本和票据像是铺了一层老旧的光。孙大姐从铁盒子底下翻出两本硬壳账簿,封皮上“内部往来”四个字是手写的,边角磨出了白茬。
老陶坐在旁边抽烟,烟灰缸已经满了。
林风翻开第一本,手指顺着数字一行划下去。越看,眉头越紧。
“九三年投产那会儿,这厂出了一款核桃露。”老陶吐出烟雾,“叫'前进牌核桃仁饮品'。第一年就卖了八十多万。那年头八十多万,不是小数。”
林风已经翻到了那页。
销售数据清楚楚,第一年八十四万,第二年跌到五十一万,第三年二十三万,第四年,归零。
“怎么死的?”
老陶把烟掐了。“县里塞进来第一批关系户的那年。”
孙大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九四年,县里安排了十七个人进厂。没一个干活的。光工资就多吃掉十几万。那年厂里刚贷了一笔款准备扩产线,钱到账没三个月,被各种名目花了个精光。”
“设备没买成,产能上不去。经销商催货催不来,转头跑了。”老陶接过话,“后来又换了两任厂长,一个比一个废。产品卖不动,就开始搞副业——做洗洁精、做洗发水、做卫生纸,什么火做什么,么也没做起来。”
林风把账本合上。
一个年销八十万的产品,被活拖死。
不是市场不要。是人不行。
他把那本账推到一边,目光落在铁盒子最底层一只牛皮纸袋上。
“这是什么?”
孙大姐把纸袋递过来。“厂里所有产品的批文、配方和检测报告。有些已经过期了,有些还在有效期内。”
林风抽出来一沓。
洗洁精。过期。
洗发水。过期。
卫生纸。没有批文,压根是黑户生产。
他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停住了。
“前进牌核桃仁植物蛋白饮品”。批文编号清晰。有效期到二零零一年。配方表、检测报告、卫生许可证,一应俱全。
林风盯着这张纸看了五秒钟。
前世,有一款叫“七个核桃”的饮料。零五年上市。十年内做到年销过百亿。靠的就是一张核桃仁植物蛋白饮品的批文,一条干净的产线,和铺天盖地的广告。
而他手里这张批文,跟那玩意儿几乎是同一个品类。
配方粗糙,工艺落后,但批文是真的。品类是对的。
林风把这张批文单独抽出来,叠好,塞进自己衬衫口袋里。
“这个我留着。”
老陶和孙大姐对视一眼,没多问。
林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剩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过期产品的模具、车间里堆着的废料。”
“全清掉。”
“明天让黄毛找人拉走,能卖废品的卖废品,不能卖的扔。”
“整个厂房给我腾干净。补脑液的新产线可有整整四十条产线,要占不少地方。”
老陶点头。“那原来车间里那些旧设备呢?”
“能用的留。”林风想了想,“灌装线虽然老,凑合着还能跑。等新设备到了再淘汰。”
他转头看向孙大姐。
“姐,明天会计师事务所的人来了,你全程配合。把你手里的真账跟他们对。”
孙大姐点头。“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林风靠在桌边。“明天那帮人的二十四小时限期到了以后,留下来的人里面,你帮我看看哪些是真正的老实人。不是说能力最强的,是真正从头到尾没掺和过烂事的。”
孙大姐想了想。“灌装车间的周师傅,在厂里干了十五年,手艺最好,从来没跟那帮人搅和过。还有仓库的老李头,人老实得很,之前那些人偷东西,他拦过,被马建军骂了一顿,后来就不敢管了。”
“行。”林风记下。“这种人,明天让他们来找我谈。”
“把烂人清干净,老实人提上来用。”
老陶站在旁边,嘴角动了动。十一年了,他做梦都想把这厂子整顿一遍,可关系网太深,他根本撬不动。
这小子一天时间,铲得干干净净。
“林总。”老陶忽然开口。
“嗯?”
“你这补脑液的生意,真能有这么赚钱么?这……这长久么?”
林风看了他一眼。老头眼里不是质疑,是关心。
在这个厂子熬了十一年的人,见过太多起高楼宴宾客的生意,最后全塌了。
“撑不了太久。”林风没骗他。
老陶愣住。
“保健品这行,我看迟早药丸。”林风拍了拍口袋里那张批文。“所以得早做准备。”
老陶看着他,十八岁的少年突然暴富,不但没有被成功冲昏了头,反而清醒得不像话。
果然,能考上省状元的能是什么正常人?
“行了,今天到这儿。”林风看了眼表。“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早上八点,会计师会进场。你们配合就行。”
他下了楼。厂区黑漆漆的,只有门房那盏灯还亮着。黄毛靠在面包车上抽烟,见他出来,赶紧掐了烟头。
“风哥,回家?”
“先去个电话。”
文化巷小卖部的公用电话。
林风拨了个号码。响了四声。
“喂?谁啊这么晚?”蒋梅的声音带着困意,像是刚从床上被吵起来。
“梅姐,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蒋梅的声音立刻清醒了,还带上了一丝笑。“还没呢。怎么,想姐了?”
“出来吃夜宵。老地方。”
“这都快十一点了。”
“有好事跟你说。”
蒋梅没再推辞。“半小时。”
电话挂了。
林风靠在小卖部门口。夜风带着夏末的热气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批文,借着路灯看了一眼。
核桃仁植物蛋白饮品。
补脑液是短期生意。一年之内必须脱手。但这张批文,可比保健品来得稳当。
不急。先把补脑液的泡沫吹到最大,等保健品整顿风暴来临的前夜,高位套现再说。
林风把批文折好塞回去。
前进厂这个烂摊子,值钱的就两样。一是现成的厂房和地皮。二就是这张被埋在废纸堆里的批文。
其余的,全是垃圾。
“风哥。”黄毛凑过来,“刚才我去宿舍楼转了一圈,那个刘胖子走的时候把水龙头全拧开了,地上全是水。”
“找人关了就行。”
“已经关了。他还把墙上的日光灯管全砸了。”
林风笑了一声。“明天给他送派出所去。损坏公物,让他赔就是了。”
黄毛嘿嘿一声。“这种人真他妈小气。”
——
老城区后巷。
大排档的铁皮棚子底下,烟火还没散尽。晚上十一点多了,还有两三桌光膀子的中年人在喝酒。
林风坐在角落老位置,面前摆着两瓶还没开的冰啤酒。
蒋梅没让他等太久。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哒,哒,哒。节奏不急不慢。
林风抬头。
蒋梅从路灯底下走过来。
她换了身衣服。不是白天在店里穿的那件旧衬衫。是一条黑色的吊带连衣裙。料子薄,贴着身上的线条往下坠。锁骨全露在外面,肩带细得像随时要滑下去。腰收得紧,底下是裙摆,刚过膝盖,走一步晃一下。
头发散下来了。没盘。黑亮的垂在肩上,衬得那段脖颈白得晃眼。
脚上那双凉高跟比平时高了一寸。小腿绷出一条流畅的线。
嘴上还抹了口红。不是日常那种淡色。是正红。
大排档里那几桌喝酒的中年人,手里的筷子全停了。
蒋梅像没看见似的,径直走到林风对面坐下。翘起腿,把小挎包往桌上一丢。
“说吧。”她托着腮,红唇微翘。“什么好事,值得姐大半夜爬起来?”
林风看着她。
好半天,他才把视线从那条吊带上挪开,拿起啤酒瓶,用筷子撬开瓶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