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佳录像厅,最里侧的小房间。
空间不大,头顶那盏二十瓦的白炽灯泛着昏黄的光晕,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香水、烟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蒋梅端着个塑料脸盆走进来,里面盛着小半盆清水,旁边放着一瓶碘伏、一包棉签和几卷医用纱布。她踢开地上的拖鞋,把脸盆重重磕在床头柜上。
水花溅出来几滴。
林风躺在床上。那件被血浸透的白T恤已经脱了团在床脚,光着膀子。
十八岁的躯体,肌肉线条匀称结实,但此刻伤痕累累。左前臂一道三寸长的刀口,皮肉翻卷;左侧肋骨一大片紫黑,中间还印着半个鞋底印;额角的血痂顺着眉骨往下爬。
蒋梅拧干毛巾,在床沿坐下,转身俯向他。
“现在知道疼了?”蒋梅冷着脸,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像羽毛,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血迹,“一个人拿根破钢筋就敢冲进来,你不要命了?”
毛巾擦过额角。林风倒吸了一口凉气。
“命要紧,你更要紧。”林风枕着手臂,扯了下嘴角,“我的厂长要是被人废了,前进厂那些烂账谁给我去管?”
蒋梅瞪他一眼,把带血的毛巾扔进脸盆,水瞬间泛红。
她拿着蘸了碘伏的棉签,按在林风的刀口上。
疼。林风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没吭,只有腮帮子的肌肉绷了绷。
“你今天吃错药了?这么冲动?”蒋梅低着头,呼吸打在林风的手臂上,“这可不像你平时走一步算三步的作风。”
她抬起头,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还带着未褪的红血丝。“还有,你冲进来就喊我是你的女人,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风平躺着,眼神不避。
“你少来!”
林风偏头看着她:“你是我的股东,拿我的分红,替我赚钱。四舍五入,就是我的人,我护短有什么问题?”
蒋梅耳根一烫,手里的棉签故意狠按了一下。
“嘶!谋杀啊?”
“姐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毛都没长齐,少占老娘便宜。”蒋梅骂了一句,手底下的动作却重新放轻,拿起纱布,一圈圈绕过他的前臂。
两人离得很近。蒋梅侧坐在床沿,弯腰替他包扎,黑色的吊带裙领口微垂,大片雪白晃眼,加上她身上那股混合着啤酒和雪花膏的味道,让逼仄的小房间温度莫名升高。
包扎完手臂,蒋梅的目光落在他紫黑的肋骨上。
她倒了一手红花油,双掌搓热,覆在林风的伤处。
温热的手掌贴上微凉的皮肤,两人同时僵了一下。蒋梅垂下眼帘,手指用力,慢慢揉搓化开淤血。
“丧波到底什么来历?”林风打破了略显沉闷的空气,“你跟三爷的面子他都不给,敢直接带人砸店?”
蒋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本名叫陈波,潮汕人。”蒋梅声音发沉,“听说是三年前从珠三角那边流窜过来的。带着一帮外地青皮在城西开了个暗场。这人心狠,什么赚钱干什么。放贷,开赌,连'药'都卖。”
她抬眼看着林风,神色凝重:“他手里有几把五连发,还收了一大帮职高的小痞子和闲散盲流。做事没底线。以前索性有三爷能压他一头。如今三爷金盆洗手去跑运输了,他一家独大,肯定更加肆无忌惮。今天会发生这事,不奇怪。”
林风想起刚才那个缩在角落里,吸一口药粉就满地打滚的五十多岁老头。
“看你爹那个样子,丧波真是害人不浅。”
蒋梅咬了咬嘴唇,手上的动作停了。
“蒋德柱以前虽然嗜赌成性,不是个东西,但也勉强算个人。”她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悲哀与厌恶,“但自从丧波来了海平,他又染了毒。从那以后,他就成了个畜生。”
“丧波真是个畜生。”林风声音没有起伏,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冰冷。
前世他在商海沉浮三十年,见过无数下三滥的手段。黄和赌,他能当成灰色地带的工具来利用;但毒,他见一个踩死一个。这东西碰了,人就废了,没得救。
蒋梅拿过一块干毛巾,擦掉他肋骨上多余的红花油,将话题生硬地扯开。
“别说丧波了。龙爷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龙爷?”
蒋梅盯着林风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刘三是龙爷的心腹手下,是他在海平县的一把刀。你如今一声招呼不打,直接把刘三收了,相当于硬生生抢了龙爷的人。”
她把毛巾扔在床头柜上:“你就不怕他找你算账?龙爷可不是丧波那种小角色,他是在整个东海市道上都是说一不二的狠人。”
林风笑了。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抓过搭在床尾的白衬衫披上,单手扣着扣子。
“怕什么。”
蒋梅皱眉:“林风,你别太托大。你虽然是省状元,县里也看重你。但那种躲在暗处的毒蛇,真要咬你一口,防不胜防。”
林风站起身,虽然肋骨隐隐作痛,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他看着蒋梅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管是丧波,还是龙爷,他们都蹦跶不了几天了。”
蒋梅一愣:“什么意思?”
“我自有打算。”林风没有细说。
九八年下半年的严打风暴,上面雷霆扫穴。这些还在做着土皇帝美梦的黑老大,很快就会知道什么叫国家机器的碾压。
自己只要能空出手来做个局,就能把这些暗道里的臭虫,全部提前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