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姨终于能坐起来吃半碗粥时,已经又过了四日。
“眼下有我住的、有药喝,还愁什么?你们去忙自己的事去,不必挂念我!”
我答应得好好的,临走仍悄悄把药钱添进柜上。
裴砚清跟我走了一段,才开口:“那些银子,我会还你。”
“秦姨待我的恩情,比这些重。”
他沉默片刻,道:“魏先生替我争来的荐举,我辞了。”
我有些意外。
前世他靠这次引荐结识了几位名士,文章从此传得更远。这一回,他竟肯推掉。
“母亲病着,我走不开。”他低声说,“也是不想再欠魏家的人情。”
我点头:“往后凭自己的本事,一样能考。”
这是真话。他不是没有才学,只是太着急想将每一条路都走得稳妥。
他听见我的肯定,神色柔和了些。
“岁欢,那张婚帖,我尚未应。你父亲说,是你不好意思亲口讲,才托他来说。我原不敢全信。”
我看向他:“现在呢?”
“现在知道你不愿意。”
这句答得很轻,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件他一直不想承认的事。
我们走到女学山门下,他又问:“殿下这几日没有来,你们是不是……”
“有些话,需要想明白。”
他的眼里浮起一点希望。
“岁欢,皇家并非容易过日子的地方。你若留下,等我考取功名,绝不会叫你一辈子吃苦。你不喜欢的,我以后也可以改。”
我看着石阶边刚抽芽的草,想起前世的首辅府。
他没有纳妾,也没少过我的衣裳饭食。外头人人夸他清正爱妻,连我自己都曾怀疑,是不是太不知足。
有年上元,他应了陪我看灯。我换好衣裳,从天明等到天黑,等来的却是小厮一句“大人有正事”。
第二日他补送一匣明珠,问我还气什么。
珠子很好。可我想去看的灯,已经拆了。
“我不想在谁身边,都得随时准备退一步。”我说。
裴砚清皱眉:“两个人过日子,怎能事事顺心?”
“自然不能。”
我望着他,尽量讲得明白。
“可总不能一有不顺心,便默认该是我忍。我想看花,不必先证明花有什么用。想学画,也不必等你把所有正事都忙完。”
他许久没有作声。
“殿下便不会替你作主?”
“他也会。”
这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我却并不难堪。
“所以我同他争执了。可这一次,我没有假装自己愿意,他也答应不再擅自安排。”
山门里传来下课的钟声。
我往上走了两级,又停下来。
“裴砚清,救秦姨,是我报恩,不是我答应嫁给你。这两件事,往后也不会混在一起。”
他说不出话,只在风里站着。
我回到房中,铺开信纸,第一次给萧照野写信而不知怎样落笔。
责怪他,不全是。
怕他不来,也是真的。
我写了一行,又划去,最后只留下一句:秦姨大好了,殿下近日可安好?
信递出去,次日送回一张字迹略潦草的小笺。
“安好。你安心读书。”
没有往常那些添了又添的句子。
我捏着纸,心忽然空了一块。
原来我已这样惦记,他下一句会同我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