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姨躺在医馆里,脸白得像窗纸。
我到时,裴砚清坐在床边,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袖角。那副无措模样,与方才街上几乎判若两人。
“岁欢。”秦姨听见动静,费力睁了睁眼,“夜里冷,怎么不多穿些?”
我鼻子一酸,忙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小时候,我醉酒的父亲赶到屋外,冻得说不出话,也是她把我抱回家,拿旧棉被裹了一夜,我才活下来。
我不再想嫁裴砚清,不代表这些便都不作数。
大夫说,眼下只能暂且稳住病势,须请一位经验更深的老医官会诊,后头用药、照料,也都不能省。
裴砚清摸遍身上的钱袋,又问医馆能否缓几日。
我拦住他,取出十二两盘缠,又让青棠将匣中两件首饰拿去典当。
那些是我这些年画样、绣帕攒下的,并不在赎铺的借银里。
江南可以晚些去,秦姨的命不能等。
萧照野遣人来问时,我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也坦白暂时腾不出空赴约。
他回了一句:“先救人。缺什么,告诉许嬷嬷。”
第三日,老医官终于到了。
秦姨喝过药,渐渐能睡稳。裴砚清去结算前头的账,我便趁白日在医馆陪她,夜里仍回女学。我们请了邻妇帮着照看,并不硬撑着什么都自己来。
也就在那日,沈女傅来寻我,手里拿着一份抄录的婚帖。
帖上写,我与裴砚清早有婚约,如今两家择日成婚。
落款处,盖着我的旧画章。
我一眼便认出右下角那道缺口。
“父亲用了我的章。”我握着纸,“我没有答应过。”
女傅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书院没有你的陈愿,也未给你出婚牒。这帖不能冒充书院认可的婚约。我已递信给长公主,须查清是谁作见证。”
长公主正按例在城外斋居。副山长却趁此时,将这张帖抄送几处,说要成全一桩青梅竹马的好姻缘。
消息很快传到了萧照野耳中。
他来女学外厅见我,衣摆上有未干的水痕,脸色也不大好。
“你答应了?”
“没有。”
他肩膀松了些,随即道:“我今日便入宫,请父皇赐婚。圣旨下来,他们便不敢再逼你。”
我望着他,心里刚升起的暖意忽然顿住。
前世裴砚清也常这样说:我都安排好了,你不必操心。
眼前的人分明不是他,我却还是本能地害怕。
“殿下。”我尽量把声音放缓,“我愿意同你来往,与我此刻愿不愿意成婚,是两件事。”
萧照野怔住。
“秦姨还未大好,假婚帖也没查清。我想先把这些处置明白,再同殿下认真谈婚事。”
“可你父亲若再来逼你——”
“那也该先问我想怎么办。”
我手中的纸已经被攥出褶痕。
“不能为了躲开父亲替我定的婚事,便立刻应下另一门。”
萧照野唇边动了动,最后只说:“我不是要逼你。”
“我知道。”
正因知道,我才想把这句话说清楚。
可他眼里那点亮光还是暗了下去。我有些难受,一时又不知道该怎样把害怕和喜欢一同讲给他听。
良久,他退开半步。
“是我心急。赐婚的事,我不擅提。”
临走时,他将桌上那杯早凉了的茶挪开,像前些日子一样。
“先顾秦姨。你什么时候愿意见我,再递帖。”
门帘落下后,我坐了很久。
袖中压着这几夜才画好的花狗图,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纸角硌着手心,忽然有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