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清替书肆校书挣钱,我是知道的。
前世,我心疼他白日读书、夜里做工,便悄悄替他分了许多。有一次灯油都快尽了,我伏在案上睡着,打翻灯盏,腕上留下了一块疤。
后来他做了首辅,每逢冬日,那块疤仍会发痒。
可如今他看着我,却问:“这铺子,也是殿下给的?”
语气中的失望,仿佛他才是被辜负的人。
萧照野望向他,神色淡了。我向前半步,先开了口。
“是我赎回母亲的旧产。”
“你哪里来的银子?”
“借的。”
裴砚清抿住唇,停了一会儿:“你从前最不喜攀附富贵。”
街边有人走过。我不愿在这里争执,便请胡掌柜开了临街的茶间,窗门敞着,青棠与内侍守在檐下。
裴砚清进来,先向萧照野行礼,随后仍望着我。
“岁欢,你若缺钱,我可以慢慢攒。你何必——”
“赎期两个月后便到。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他的话停住了。
我看着他怀里那些书稿,忽然想起前世那场雨。
他刚入京任职,我们住在一间漏雨的小院。我拿盆接水,他伏在案前改折子,说等升了官便好。我当时当真觉得,只要两个人一条心,苦一点没什么。
可后来搬进大宅子,雨不再漏了,我依然在等。
等他得空,等他高兴,等他终于肯听完一句与朝务无关的话。
“裴砚清,我从未嫌你穷。”
他眼神微动,似乎以为我终于软下来。
我接着道:“可我不想一辈子都得证明,自己不嫌你穷。”
“我想看花,便是玩物丧志。想学画,便是不懂轻重。如今连赎回母亲的铺子,也要先问你将来能不能替我做到。”
我声音并不大,手却慢慢松了下来。
“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为什么总得先过你这一关?”
裴砚清半晌才道:“我只是怕你往后受委屈。”
“她此刻已经不高兴了。”
萧照野一直没插话,此时却将我面前冷了的茶移开,让内侍换了热的。
“裴公子,你若真担心她,不妨先听一听,她为何不高兴。”
裴砚清脸色发白,到底没有再说什么,抱起书稿告辞。
人走后,我看了萧照野一眼。
“方才殿下怎么没发脾气?”
他轻轻哼了一声:“发了。”
“我没瞧见。”
“桌底下。”
我低头,见他那柄常用的折扇被捏得微微变了形。
青棠没忍住,背过身去笑。我也笑了,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闷气,终于慢慢散开。
点心送上来,我把自己最喜欢的梅子酥推到他面前。
“请殿下消消气。”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片刻后端端正正放回碟中。
“太酸了?”我问。
“没有。”
他说得硬气,耳边却红了,显然酸得不轻。
我将茶递过去,这次笑得肩膀都在抖。
萧照野一边喝茶,一边看我,嘴角也慢慢弯起来。
“总算笑了。”他说。
那天回去,我想再画一幅花狗图,添个同伴,准备下回送去。
才铺开纸,外头忽然有人急急叩门。
是裴家的邻妇。
“宁姑娘,秦娘子昏过去了,一直唤你的名字。大夫已经请来,你快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