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往江南的信还没有回音,我先想起了母亲的画铺。
铺子叫小春山,在城南。母亲过世前留了遗契,原是给我的,父亲却趁我年少,将它典了出去。
前世父亲瞒着我任由赎期过去。后来嫁给裴砚清多年,我才知道旧事,白日理家,夜里替绣坊描样,攒了许久,才从新主人手中高价买回。
后来他要在京中置宅,铺子又转了手。
这一次,离赎期届满只剩两个月。我找出母亲的遗契,托沈女傅请人查问,连同修缮,总需二百两。
我没这么多钱。
可想到再过两个月,那间铺子便会永久落到旁人名下,心里便一阵阵发紧。
长公主别院的画课结束后,我向萧照野开了口。
“想请殿下借我一笔银子。”
他看着我那副郑重模样,先把手中的茶放下了。
“你说。”
“二百两。我想赎一间铺子。”
他松了口气,像是我方才提出的事远比这惊人。
“城南还是城北?不必这样费事,我名下便有——”
“不是想要一间铺子。”我轻声打断,“是想要那一间。”
我将旧契展开,讲给他听。
萧照野听完,便让人取银票。我却又拿出一张写好的借契。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同我,也要写这个?”
我知道他并非舍不得,只是有些失落。
可有些话,此时不说,往后只会更难说。
“殿下待我好,我很高兴。可我也想有些东西,是无论我们日后如何相处,都不会失去的。”
我低头抚平旧契一角。
“哪怕有一日与殿下闹了不快,我也能回自己的地方住一晚。不必因为怕没了去处,便把不愿意的话都咽回去。”
敞厅里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一只手将借契往他那边移了移。
“墨呢?”
我抬起头。
萧照野提笔,在借契上署了名。
“二百两。每季还十两,铺子若遇上难处,提前同我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不是叫你来求情,是借贷双方商量。”
我看着他认真解释的样子,心口发暖。
赎铺那日,他请长公主府的许嬷嬷陪我去。
许嬷嬷管过多年产业,账目看得极细,逐页核对母亲的遗契和典契,将原件收齐,才让我落笔。
新的契书上,没有父亲的名字,也没有萧照野的名字。
只有宁岁欢。
小春山的胡掌柜还在。见到我,他先愣了半晌,随后把藏在柜中的一块旧牌匾取出来。
是母亲当年亲笔写的。
我抚过那三个字,眼眶一下便热了。
铺子仍由胡掌柜经营,我按月收租,不必日日守着。书院有课,我便读书,有闲时才来画画。
几日后,匾额重新挂起,萧照野来瞧。
他没惊动谁,只带了个内侍。街上行人来往,我站在门前,仰头看胡掌柜将最后一颗钉子敲稳。
“喜欢么?”他问。
“喜欢。”
“那欠条上的第一笔,准备何时还?”
我侧头瞪他。
他笑起来:“不是催你。只是怕你过两日又觉得,我没认真收你的欠条。”
我也笑了,邀他去街对面的茶楼吃点心。
银钱不多,够好好谢他一回。
才走下石阶,却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裴砚清抱着一摞书稿,站在街边,看着新挂的匾,又看向我身旁的萧照野。
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