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梅开得很好。
我陪长公主用过茶,便与几位姑娘去临水处看花。隔岸有人抚琴,几名学子围坐论诗,裴砚清也在其中。
萧照野随姑母过来时,我正蹲在石阶边,看水里一尾缺了半边尾巴的鱼。
“它还能游这么快。”我指给青棠看。
身后有人接话:“争食的时候更快。我前年放进去的。”
我回头,萧照野已俯身看了一眼,又直起腰,与我隔着半步站着。
“那边正论诗。”他说,“你若想听,我请姑母安排席位。”
我看向对岸。
裴砚清正展开一页诗笺,魏令仪站在他身旁,替他压住被风吹起的一角。
“殿下喜欢听?”
“不大喜欢。”
“那为何要去?”
他拿扇柄敲了敲栏杆,声音放轻:“你从前总爱听他讲文章。”
我终于明白,他这几日为何总有些小心。
他也以为,我只是借他的身份,给自己争一口气。
岸边有一张长凳。我在一端坐下,青棠站在不远处理花枝,萧照野却仍站着,像等一句随时可能落下的告辞。
“我今日来,是想看梅花。”
他点头:“我知道。”
“也想见殿下。”
他扇柄上的手指忽然收紧了。
水里那尾缺尾巴的鱼游过来,叼走了我抛下的一点碎饼。隔岸传来喝彩声,我却只看着眼前的人。
“殿下是不是以为,我同裴砚清和好了,便不会再来了?”
他沉默片刻,竟认了。
“那你为何还递帖?”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扇子,笑了笑。
“怕不递,连这几回也没有。”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裴砚清一直笃定我会回去。反而是眼前这个金尊玉贵的人,连我肯不肯再来,都不敢笃定。
“我与裴公子从未订亲。”我说,“往后,也不会同他议亲。”
萧照野猛地抬眼。
我没躲开他的目光。
“但我也不能今日便许殿下一生。总要相处过,知道彼此是什么样的人。”
说完,我竟有些紧张。
他是太子,未必愿意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衡量。
萧照野却笑了。
“好。”
他将扇子收起,在长凳另一端坐下,连眉梢都舒展开。
“那你慢慢看。不好看的地方,我改一改再给你看。”
我忍不住笑:“也不能全挑好的给我看。”
“有一样不好改。”
“什么?”
“听魏先生讲经,我会困。”
我实在没忍住,转过头笑出声。
前世在首辅府,我笑得稍响,便会有人提醒端庄。如今长公主隔着花丛看了我一眼,却只笑着让人再添一盘果子。
午后回去,我画了一幅春溪梅影。
画里有花、有水,还有一尾缺了尾巴的小鱼。
送画的人回来,说殿下看了半晌,问:“只有我有?”
青棠学那内侍的口气:“姑娘只送来这一幅。殿下若不放心,奴婢再去问问?”
我忙拦住:“不必问。”
想了想,我另写一张小笺,托人送去。
“只此一幅。赠萧照野。”
落笔后,我看着那三个字,脸忽然热了。
次日他让人送来回笺,没有半句诗文。
只有三个字——
“收好了。”
底下又挤着一行小字:花狗那幅,也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