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墙砸下来时,驾驶窗外全是水。
  整艘船仿佛被托上半空,又狠狠掷了回去。
  我的额角撞破了,血顺着眉骨淌进眼睛。江心摔倒后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扑回岗位。
  “航向还在!”
  我抹开眼前的血,继续修正。
  船首一点点偏出险区,那片翻卷的旋涡终于落到侧后方。
  可新的浪墙还在涌来,我们仍没摆脱风暴。
  冲过一道浪,不算赢。
  只要仍在这片海上,我就不能松手。
  轮机组守着备用舵机,动力舱不断传回设备状态。江心嘶哑着嗓子报浪,乘务员们逐舱确认旅客情况。
  那艘几乎失控的巨轮,终于一点点听回了指挥。
  许依依缩在角落里,已经哭了。
  “程湛,我们还能回去吗?”
  “把旅客清点情况汇总过来。”
  她怔住。
  “能做事就做事。”我没看她,“哭救不了人。”
  时间被风浪拉得很长。
  我不记得自己重复了多少次口令,只记得手指已经僵硬,伤口一次次被汗水浸透。
  直到江心忽然抬起头。
  “海岸救援中心回复了!”
  嘈杂的电流声里,传来清晰的人声。
  “皇家一号,已收到你船报告……”
  我的喉结动了动。
  终于有人知道,我们还活着。
  我报出船位、损伤和人员情况,按照岸上协调的接应安排,继续往回走。
  天色渐亮时,海浪终于缓了。
  远处,港口的灯光还没熄灭。
  江心看见那束灯,捂住脸哭出了声。
  我拿起广播话筒。
  “各位,我们回来了。”
  船舱里先是静了片刻。
  随后,哭声、欢呼声,隔着厚厚的舱门涌了过来。
  我仍然没有离开岗位。
  直到邮轮靠妥,接应人员登船,最后一批旅客有序撤离,我才松开双手。
  清点报告送了上来。
  有人受伤,但无人失踪,全船人员全部获救。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一趟,总算没有少带一个人回来。
  江心递来纱布,红着眼睛说:“程船长,谢谢您。”
  我接过纱布,嘱咐她保留完整航行资料,又配合登船人员完成记录交接。
  等我走出驾驶区,许依依已经换了件干净制服。
  码头外有记者在拍照。
  她站在镜头前,胸口的船长标识格外醒目。
  “保障旅客安全,是我的职责。这次能够平安返航,离不开我的临场判断和全体船员的配合。”
  我停住脚步。
  有旅客提出异议:“广播里指挥的,明明是程船长!”
  许依依脸上的笑没有变。
  “程湛确实协助了部分操纵,但总体方案和调度,一直由我负责。”
  她把我拼命抢回来的控制权,说成了她的安排。
  有人相信,也有人摇头争辩。
  她不再回答,转身走进通道,看见我,笑意立刻收了。
  “你都听到了?”
  “听得很清楚。”
  她压低声音。
  “对外怎么说,由船长负责。你识相一点,别乱讲话。把这件事闹大了,你以后还想不想在这一行干?”
  我看着她。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问我能不能活着回家。
  现在,她已经开始威胁我。
  “你觉得,那些指令和记录,也会听你的话?”
  “记录是公司的!你一个临时聘来的,拿什么跟我争?”
  她向前一步。
  “闭嘴,对谁都好。回头我升了经理,可以给你安排个正式职位。”
  我忍不住笑了。
  “许依依,我救人,不是为了向你讨一份工作。”
  她脸色一沉,还要开口。
  通道另一头,张玉兰正握着手机,冷冷看着她。
  “儿子,别听他们报喜。”
  “先听妈把这趟船上的事,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