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意像是附骨之蛆,从青砖地蔓延上来,透过单薄的囚衣,钻进沈惊鸿四肢百骸的每一寸肌理。
她蜷缩在冷宫最偏僻的角落,破败的窗棂糊着早已发黄的纸,挡不住呼啸而入的寒风。风里夹杂着雪籽,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刃,割得皮肤生疼。可这点疼,比起心口那剜心剔骨般的痛楚,实在算不得什么。
“咳咳……”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喉咙,腥甜的铁锈味涌上舌尖,沈惊鸿抬手去擦,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见满手刺目的红。
三年了。
她被囚禁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冷宫里,已经整整三年。
曾经的大曜王朝丞相嫡女,金尊玉贵,名动京华,如今却成了一个形容枯槁、满身污秽的罪臣之女。
这一切,都拜那两个人所赐——她掏心掏肺对待了十年的“好妹妹”沈清柔,和她自幼定下婚约、曾许诺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三皇子,赵珩。
“姐姐,该上路了。”
娇柔婉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虚伪的悲悯。沈惊鸿费力地转过头,看见沈清柔穿着一身华贵的锦绣宫装,珠翠环绕,容光焕发。她身后跟着的,正是赵珩。
如今的赵珩,已是太子。他穿着明黄色的蟒纹常服,面容俊朗依旧,只是那双曾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为什么?”沈惊鸿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沈家待你不薄,我更是从未亏待过你,你为何要如此对我?为何要诬陷我父亲通敌叛国?为何要设计害死我兄长?!”
她的质问带着血泪,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蚀骨的恨意。
父亲一生忠君爱国,却被冠以“通敌”的罪名,斩于闹市,曝尸三日;兄长少年成名,镇守边关,却在一场“意外”中坠马身亡,尸骨无存;母亲不堪受辱,在父亲灵前自缢,以死明志……
一夜之间,显赫的丞相府灰飞烟灭,满门忠烈,落得个身败名裂、死无全尸的下场。
而她,被沈清柔和赵珩联手擒下,以“安抚”为名,扔进了这座冷宫,日复一日地看着他们恩爱缠绵,看着他们踩着沈家的尸骨步步高升。
沈清柔掩唇轻笑,眼底却淬着毒:“姐姐,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拥有的一切,都是我想要的。丞相嫡女的身份,父亲的宠爱,兄长的维护,还有……殿下的青睐。凭什么你生来就该拥有这一切?我不过是,拿回来罢了。”
“至于丞相和大公子……”她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他们挡了殿下的路,自然该死。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母亲自缢前,我去见过她,我把你的‘丑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她,你猜她看我的眼神,有多绝望?”
“你这个毒妇!”沈惊鸿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扑上去撕碎那张伪善的脸,却被身后的侍卫死死按住。
赵珩皱了皱眉,似乎嫌她聒噪,淡淡开口:“沈惊鸿,念在你我曾有婚约的份上,孤赐你个体面。这杯酒,你自己喝下去,也算全了往日情分。”
他身边的内侍端着一杯酒上前,酒液泛着诡异的琥珀色,散发着淡淡的杏仁味。
沈惊鸿看着那杯毒酒,又看看眼前这对璧人,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在空旷的冷宫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体面?赵珩,你也配和我谈体面?”她的声音冰冷如刀,“我沈惊鸿在此立誓,若有来生,定要将你们今日加诸于我沈家身上的一切,千倍百倍地奉还!我要你们血债血偿,不得好死!”
“冥顽不灵。”赵珩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挥了挥手。
内侍会意,捏住沈惊鸿的下巴,强行将那杯毒酒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迅速蔓延至五脏六腑,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沈惊鸿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里沈清柔和赵珩的脸渐渐扭曲,最终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恨!
好恨!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
“小姐!小姐!您醒醒啊!”
焦急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
谁?
沈惊鸿的意识像是沉在深海里,混沌而沉重。她不是已经死了吗?死在那杯毒酒下,死在那对狗男女面前。
“小姐,您别吓奴婢啊!及笄礼就快到了,您要是再不醒,夫人该着急了!”
及笄礼?
这个词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沈惊鸿混沌的意识。
她的及笄礼,是在十五岁那年。也就是那一年,沈家还好好的,父亲健在,兄长未亡,母亲尚在……而沈清柔和赵珩的阴谋,才刚刚开始。
难道……
一个荒谬却又让她心脏狂跳的念头涌上心头。
沈惊鸿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冷宫的破败青砖,而是熟悉的藕荷色帐幔,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是她闺房里常用的那种。
她动了动手指,触碰到的是柔软的锦被,而不是冰冷的地面和粗糙的囚衣。
“小姐!您醒了!”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
沈惊鸿转过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蛋,梳着双丫髻,穿着浅绿色的比甲,正是她的贴身大丫鬟,画春。
画春是她母亲从小带在身边的丫鬟,后来给了她。前世,画春为了护她,被沈清柔的人活活打死,抛尸乱葬岗。
“画……画春?”沈惊鸿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奴婢在呢小姐!”画春见她醒了,喜极而泣,连忙上前扶她,“您都昏睡大半天了,可吓死奴婢了。刚才太医来看过,说您是忧思过度,加上有点风寒,开了方子,奴婢这就去让人煎药。”
“等等。”沈惊鸿叫住她,目光扫过房间。
雕花的梳妆台,上面摆着她常用的那面菱花镜;墙角的博古架上,放着她亲手绣的荷包和兄长送的玉佩;窗外,是她亲手栽种的那株海棠,此刻正含苞待放……
一切都和记忆中十五岁时的闺房一模一样。
“现在是什么时候?”沈惊鸿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画春愣了一下,答道:“小姐,现在是永安十五年,三月十二啊。再过三天,就是您的及笄大礼了。”
永安十五年,三月十二。
及笄礼前三天。
沈惊鸿的呼吸骤然停滞,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真的……回来了。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她真的从那座绝望的冷宫里,从那杯穿肠的毒酒中,重生回到了十五岁,回到了所有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
父亲还在,兄长还在,母亲还在,沈家……还在!
巨大的狂喜之后,是更加汹涌的恨意。沈清柔的伪善,赵珩的冷酷,还有那些曾经落井下石的人……一张张脸在她脑海中闪过,带着血色。
前世的债,今生,该好好算了。
“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画春见她脸色变幻不定,又是哭又是笑,不由得担心起来。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擦掉眼泪,眼底的脆弱瞬间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她不能慌,不能乱。她有前世的记忆,这是她最大的武器。她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布局,保护好她的家人,将那些豺狼虎豹,一个个拖入地狱!
“我没事。”沈惊鸿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惊涛骇浪,“画春,扶我起来,替我梳洗。”
“是,小姐。”画春虽然觉得自家小姐醒来后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但还是依言伺候她起身。
沈惊鸿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略显苍白但依旧稚嫩的脸。十五岁的她,眉眼精致,肌肤莹润,还带着未脱的少女青涩,眼神里却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天真烂漫,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冷冽。
这张脸,这具身体,是她复仇的资本,也是她守护家人的铠甲。
“对了,小姐,”画春一边给她梳发,一边说道,“刚才二小姐来看过您,见您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