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带着郊外麦田的清香,卷着细碎的杨花,轻轻扑在沈清辞覆着青布帷帽的面上。她拢了拢腰间素色布带,将裙摆往马车踏板内收了收,待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坑洼土路,前方喧闹的人声便如潮水般涌了过来——这便是京郊最有名的“书市集”。
车夫勒住缰绳,低声道:“姑娘,前面就是了,小的在街口等您。”
沈清辞微微颔首,指尖捏了捏袖中那枚磨得光滑的银质书签。这书签是前世她从父亲旧案卷宗里翻出的,背面刻着“景和三年,州府吏录”几个小字,而景和三年正是父亲遭人构陷、被贬斥的前一年。她查遍了家中书房的典籍,都没找到当年地方官员任免的完整记录,直到昨日听丫鬟说,京郊书市集里常有旧书商摆摊,偶尔能淘到前朝或本朝早期的官修文书抄本,便借着“采买笔墨”的由头,换了身寻常世家旁支女子的装扮,悄悄出了门。
掀开车帘的瞬间,混杂着墨香、纸张霉味与小吃摊香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市集两侧摆满了木桌与竹筐,摊主们或坐或站,手里捧着卷册高声吆喝,往来行人多是穿着长衫的读书人,也有不少像她这样带着帷帽、不欲抛头露面的女子。沈清辞放缓脚步,目光扫过摊上的书籍,大多是些常见的经史子集,偶尔有几本医书或农桑书,却都不是她要找的。
她沿着市集主街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忽然被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吸引。那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前只摆着两个旧木箱,箱里堆着的全是泛黄发脆的线装书,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沈清辞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本封皮写着“景和年间州府任免录”的册子,心脏猛地一跳——正是她要找的东西。
“老人家,这本册子怎么卖?”她压着声音问道,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些。
老者抬眼瞥了她一下,慢悠悠地捻着胡须:“姑娘识货啊,这可是前几年从旧官署里流出来的抄本,里面记着景和元年到五年各州府官员的调任情况,旁人我都要价五两银子,你要是真心要,四两就给你。”
沈清辞刚要应下,一道低沉的男声忽然从身后传来:“老人家,这本册子我要了,我出六两。”
她心头一紧,缓缓转过身。身后站着个身着藏青色短打、头戴黑色幞头的男子,身形挺拔,虽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却难掩周身沉稳的气度。男子脸上覆着半块玄色面巾,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正落在她手中的那本《景和年间州府任免录》上。
沈清辞握紧了书册,语气微冷:“这位公子,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我已与老人家谈妥价格,还请公子另寻他物。”
男子挑了挑眉,目光在她的帷帽上顿了顿,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态度:“姑娘既来书市,想必是为查些东西。但这册子对我而言,有急用,加价两倍,权当是赔罪,如何?”
“我要这册子,同样是为了急事。”沈清辞不肯让步,指尖已悄悄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枚小巧的银簪,若是对方要强抢,她虽未必能赢,却也能拖延片刻。她仔细打量着男子,对方的站姿稳如松,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分明,虎口处隐约有层薄茧,不像是常年握笔的读书人,倒像是练过武的。
老者见两人争执起来,也不着急,反而乐呵呵地说:“两位莫急,买卖不成仁义在。不过这册子就一本,你们不如说说,都要它做什么?谁的用途更要紧,我就卖给谁。”
沈清辞心中一动。她不能暴露自己查父亲旧案的事,可若是不说,又怕对方真的抢去。思忖片刻,她缓缓道:“我在整理家族旧档,需核对景和年间一位先辈的调任时间,这本册子恰好能用上。”
男子闻言,眼眸微沉,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过了片刻,他才开口:“我则是为了查一桩旧案,涉及景和三年某州官员的异动,这册子是关键线索。”
这话让沈清辞心头一震——景和三年,正是父亲出事的那一年!她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故意追问道:“公子查的是哪州的官员?我那位先辈恰好也是景和三年调任的,或许我们要找的,还能凑上些关联。”
男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是否要透露信息。就在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上前一步,俯身去拿她手中的册子,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姑娘若是不信,我们可以一起看,若是真有关联,倒也省了各自查找的功夫。”
他俯身时,腰间的玉佩不小心从短打内侧滑了出来。那是一枚白玉佩,雕着一只展翅的雄鹰,雄鹰爪子下握着一把小小的剑,剑身上刻着几道细密的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特殊的纹章。沈清辞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玉佩,牢牢记住了那纹章的模样——她曾在父亲生前收藏的一幅描绘边关将士的画卷上见过类似的图案,只是当时父亲说那是军中某个特殊营队的标识,具体是什么,却没细说。
“公子的玉佩倒是别致。”沈清辞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将册子往身后挪了挪,“不过一起看就不必了,我要查的内容只需几页便够,看完便还回来,公子若是不放心,可在此等候。”
男子直起身,将玉佩塞回衣襟内,目光落在她的帷帽上,似乎想透过轻纱看清她的模样。过了片刻,他忽然笑道:“也好,不过姑娘需尽快,我半个时辰后还要去别处。”说罢,他往后退了两步,找了个树荫下的石阶坐了下来,目光却始终落在沈清辞的方向。
沈清辞松了口气,连忙付了银子,捧着册子走到旁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她快速翻开册子,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上面写着父亲当年的官职与任职地点。手指在纸页上飞快地滑动,终于在景和三年三月的记载里找到了“沈敬言,由青州通判调任京郊县丞”的字样——这与她记忆中父亲说的“景和三年春调任京城”一致,可后面却多了一行小字:“因青州府库亏空案待查,暂任县丞,不掌实权”。
“府库亏空案?”沈清辞低声自语,心头疑云更重。前世父亲从未提过青州府库亏空的事,难道他的被贬,与这桩案子有关?她刚想往下翻,看看有没有更多关于亏空案的记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借过一下!”一个穿着捕快服饰的人匆匆跑过,差点撞到她。沈清辞下意识地护住册子,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街口围了一群人,隐约能听到“抓小偷”的喊声。
她皱了皱眉,刚要继续看书,却忽然察觉到不对劲——方才坐在树荫下的男子,不见了。
沈清辞心头一紧,四处张望,却连男子的衣角都没看到。她快步走到之前男子坐过的石阶旁,只看到地上留着一枚小小的铜钱,上面刻着一个“靖”字。她捡起铜钱,指尖微微发凉——这个“靖”字,难道与男子的身份有关?
“姑娘,你是在找方才那位穿藏青短打的公子吗?”卖书的老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指着市集另一头的方向,“他方才跟着捕快往那边去了,走之前还让我给你带句话,说‘册子若有用,便送你了,他日若遇青州相关的事,可凭今日的玉佩纹样,去城西靖安坊找一个姓萧的掌柜’。”
沈清辞握着铜钱的手猛地一紧:“姓萧的掌柜?”
“是啊,”老者点点头,“他还说,若是姑娘查到了什么要紧的事,最好先想想,这景和三年的旧案,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还有人在查。”
老者的话让沈清辞浑身一震。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景和年间州府任免录》,又摸了摸袖中的银书签,忽然意识到,自己追查的旧案,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而那个神秘的男子,他到底是谁?他查景和三年的案子,是为了什么?城西靖安坊的萧掌柜,又与他是什么关系?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杨花,迷了沈清辞的眼。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市集依旧喧闹,可她的心头却笼罩着一层厚厚的迷雾。她握紧了手中的册子,转身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她必须尽快把查到的线索整理好,还有,那个玉佩的纹样,她得赶紧画下来,或许父亲能认出,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