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丞相府正厅的气氛已冷得像结了冰。沈惊鸿立在东侧的梨花木椅旁,一身月白襦裙衬得她面色沉静,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袖中那页泛黄的嫁妆账目——这是她昨夜费了半宿功夫,从嫡母陪嫁的旧箱底翻出的,上面清晰记着“赤金镶红宝石步摇一对”“南海珍珠串镯两副”,如今却都不在库房的清点清单里。
主位上,沈老夫人端着茶盏,目光在下方的柳氏与沈惊鸿之间来回扫过,眉头拧成了川字。柳氏今日穿了件石青底绣暗纹的褙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盒,声音哽咽:“母亲,儿媳绝无克扣大小姐生母嫁妆之事!倒是惊鸿,前几日总往库房跑,昨日管事还说少了一支赤金簪子,若不是儿媳拦着,怕是早有人说大小姐私拿库房财物了。”
这话一出,厅内伺候的丫鬟仆妇都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沈惊鸿抬眸,看向柳氏手中的木盒,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她果然会来这手,用“私拿财物”的罪名反咬一口,既撇清自己,又能败坏她的名声。
“柳氏,说话需讲证据。”沈惊鸿往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往库房跑,是为了清点母亲留下的遗物,倒是你,自父亲让你暂管内宅后,库房的钥匙从不离身,若说少了东西,最先该查的,难道不是管钥匙的人?”
柳氏脸色一白,随即又挺直脊背,打开木盒取出一支赤金簪子,簪头雕着朵小巧的海棠,光泽却有些暗沉:“这便是库房少的簪子!昨日在大小姐的梳妆台下找到的,丫鬟们都看见了,难道还能有假?”
几个站在柳氏身后的丫鬟立刻点头,其中一个穿绿衣的丫鬟更是怯生生地开口:“是……是奴婢昨日打扫时发现的,当时大小姐还说过,这支簪子样式好看,想借来戴几日。”
沈老夫人放下茶盏,看向沈惊鸿,语气带着几分严肃:“惊鸿,可有此事?”
沈惊鸿没有急着辩解,反而走到柳氏面前,拿起那支赤金簪子仔细看了看。簪子的针脚有些粗糙,海棠花瓣的纹路也不够精致,她记得母亲的陪嫁首饰皆是京中最好的银楼打造,工艺绝不会如此拙劣。更重要的是,这支簪子的底部刻着一个“柳”字——那是柳氏陪嫁时,娘家特意为她打的标记。
“柳氏,你确定这支簪子是库房里少的?”沈惊鸿将簪子举到众人面前,指着底部的“柳”字,“母亲的陪嫁首饰,都刻着‘苏’字,这簪子刻的却是‘柳’字,难道是母亲当年特意为你准备的?”
柳氏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手一抖,簪子险些掉在地上。她慌忙辩解:“这……这是我拿错了!定是库房里的首饰混在一起,我一时看错了!”
“看错了?”沈惊鸿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那页账目,递到沈老夫人面前,“祖母您看,这是母亲当年的嫁妆账目,上面记着的赤金镶红宝石步摇、南海珍珠串镯,如今库房里都没有。昨日我让管事清点,他说这些首饰早在三年前就被柳氏以‘修缮’为由拿走,至今未还。”
柳氏见状,索性往地上一跪,哭喊道:“母亲!儿媳冤枉啊!那些首饰确实是拿去修缮了,可银楼说工艺复杂,一直没修好,儿媳也是怕您担心,才没敢说!惊鸿这是故意拿旧账目来诬陷我,她就是想夺了我内宅的掌家权!”
沈老夫人看着柳氏声泪俱下的模样,又看了看沈惊鸿递来的账目,神色有些犹豫。她虽看重家族脸面,却也知道柳氏嫁入沈家多年,若真没有实证,贸然指责怕是会落人口实。
沈惊鸿知道,此刻若拿不出更有力的证据,今日这事怕是要不了了之。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厅外:“晚翠,去请张嬷嬷过来。”
张嬷嬷是当年沈惊鸿生母的陪嫁嬷嬷,如今虽已年过六十,却仍在府中住着,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参与内宅事务。柳氏听到“张嬷嬷”三个字,脸色又是一变,眼神里多了几分慌乱。
不多时,一个穿着灰布衣裳、头发花白的老嬷嬷走了进来,她对着沈老夫人福了福身,声音沉稳:“老夫人安,大小姐安。”
“张嬷嬷,”沈惊鸿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当年母亲的陪嫁首饰,都是你亲手清点入库的,你可还记得那些首饰的样子?尤其是那对赤金镶红宝石步摇,母亲生前最是喜欢。”
张嬷嬷抬眸,看向柳氏,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随即开口:“回大小姐的话,老奴记得清楚。夫人的那对步摇,红宝石是从西域进贡来的,颜色极正,步摇的流苏上还挂着三颗小珍珠,走起路来会发出轻响。三年前柳氏夫人说要拿去修缮,老奴当时还特意叮嘱,让她选京中最好的‘宝祥斋’,可后来老奴去宝祥斋问过,掌柜的说从未接过这对步摇的修缮活计。”
这话如同惊雷,让柳氏瞬间瘫坐在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怎么也没想到,沈惊鸿竟会请张嬷嬷出来作证,更没想到张嬷嬷会去宝祥斋核实。
沈老夫人脸色铁青,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了几滴:“柳氏!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竟敢拿着修缮当借口,私吞主母嫁妆,还敢伪造证据诬陷嫡女,你眼里还有没有沈家的规矩!”
柳氏浑身发抖,趴在地上连连磕头:“母亲饶命!儿媳一时糊涂,只是……只是看着那些首饰好看,想借来戴几日,不是故意私吞的!求母亲再给儿媳一次机会!”
沈惊鸿看着柳氏狼狈的模样,没有丝毫同情。前世,柳氏就是用这些手段,一步步掏空母亲的嫁妆,又设计陷害她,若不是她重生,今日这番对峙,输的人只会是她。
“祖母,”沈惊鸿走到沈老夫人面前,语气平缓,“柳氏虽有错,但若严惩,怕是会让外人说沈家苛待庶母。不如暂且收回她的库房钥匙,让她闭门思过,内宅的采买和账目,先由我来打理,等查清所有嫁妆的去向,再做定论。”
沈老夫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柳氏,你即日起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院子半步!库房钥匙交给惊鸿,往后内宅的采买账目,都由惊鸿负责。”
柳氏不敢反驳,只能含泪应下,被丫鬟扶着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厅内的丫鬟仆妇见大势已定,纷纷低下头,对沈惊鸿多了几分敬畏。
沈老夫人看着沈惊鸿,眼神里带着几分欣慰,又有几分复杂:“惊鸿,你长大了,也懂事了。只是内宅之事复杂,你行事需谨慎,莫要苛待清柔那孩子,毕竟她也是你妹妹。”
沈惊鸿心中一凛,面上却恭敬应道:“孙女知道了,定不会让祖母失望。”
待众人散去,沈惊鸿回到自己的院落,晚翠端来一杯热茶,兴奋地说:“小姐,今日您可真厉害!柳氏总算栽了跟头,往后看她还敢不敢嚣张!”
沈惊鸿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没有丝毫放松。柳氏虽被夺权,但绝不会就此罢休,沈清柔也定会帮着柳氏找她的麻烦。更重要的是,方才张嬷嬷提到,柳氏当年拿嫁妆时,曾说过“要拿去给一位贵人相看”——那位贵人是谁?会不会与三皇子赵珩有关?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大小姐,谢王世子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沈惊鸿一愣,谢晏之?他怎么会突然给她送信?她接过信,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围猎将近,西侧林中有险,慎行。”
没有落款,也没有多余的解释。沈惊鸿捏着信纸,眉头紧锁。谢晏之怎么知道围猎的事?他又怎么知道西侧林中有险?难道他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她,甚至关注着沈家的动向?
她想起前世谢晏之的神秘,想起他身上那枚与母亲遗物相似的玉佩,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这个看似闲散的王爷,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他一次次提醒她、帮助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信纸上,将那行字照得格外清晰。沈惊鸿望着窗外,忽然觉得,这场后宅的争斗,或许只是一个开始。而谢晏之,这个突然闯入她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