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丞相府正厅的鎏金铜炉里,燃着一炉清淡的百合香,却压不住厅内凝滞的气氛。沈惊鸿端坐在左侧下首,指尖轻轻搭在膝上的素色锦帕上,目光落在厅中那张摊开的账册上——那是柳氏昨夜匆匆“寻回”的嫡母嫁妆账册,纸页泛着新糊的浆糊味,墨迹也透着几分仓促。
上首的沈老夫人捏着茶盏,指节微微泛白,目光扫过站在厅中、面带委屈的柳氏,又转向沈惊鸿,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惊鸿,你说这账册有假,可有证据?柳氏毕竟是府里的主母,若没有实据,倒显得你这个做女儿的,对继母太过苛刻。”
柳氏立刻顺着话头屈膝行礼,眼眶泛红:“母亲明鉴!儿媳自嫁入相府,一向恪守本分,嫡妹的嫁妆我更是妥善保管,怎会做那克扣之事?昨日嫡妹说账册不见,我连夜让人翻找,才在库房角落的旧箱里寻到,许是年久被灰尘埋住了。如今嫡妹却说账册是假的,莫不是……莫不是嫌儿媳管着内宅,心里有了别的心思?”
这话既撇清了自己,又暗指沈惊鸿觊觎内宅权力,句句都往“嫡庶不和”“晚辈不孝”上引。厅内伺候的丫鬟仆妇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今日这场对质,是沈惊鸿与柳氏的掌家权之争,输的一方,往后在相府便再无立足之地。
沈惊鸿抬眸,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没听出柳氏话里的刺,只缓缓起身,走到账册旁蹲下,指尖拂过纸页边缘:“母亲,儿媳这话可有假,只需看三处便知。”
她伸手指向账册第一页的落款:“嫡母的账册,向来是用城南‘文墨斋’的特制宣纸,纸角有暗纹水印,您看这册子里的纸,不仅没有水印,纸质还粗糙易脆,分明是街角小铺买的普通纸。”
沈老夫人闻言,立刻让身边的嬷嬷取来账册细看,果然在光线下没看到半点暗纹,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柳氏的额角渗出细汗,强辩道:“许是当年文墨斋断货,夫人临时换了纸……”
“那再看这里。”沈惊鸿打断她的话,翻到账册中间一页,指着一处记录翡翠摆件的条目,“嫡母记账时,习惯在贵重物品旁画一个小小的‘鸿’字,取我的名字做标记,您看这页的翡翠摆件旁,画的却是‘柔’字——这是清柔妹妹的名字,嫡母在世时,清柔妹妹才五岁,怎会用她的名字做标记?”
这话一出,厅内一片寂静。沈老夫人接过账册,仔细一看,果然在翡翠摆件的条目旁,有一个极小的“柔”字,笔迹与账册正文虽相似,却少了几分嫡母平日的沉稳,多了几分刻意模仿的僵硬。
柳氏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沈惊鸿没再看她,继续说道:“第三处,也是最关键的一处——嫡母嫁妆里有一对羊脂玉镯,是先太后赏赐的,镯身内侧刻着‘景和三年’的字样,账册里却写着‘景和五年’。景和五年时,嫡母已经病重,根本不可能添置嫁妆,这账册若不是假的,难道是嫡母病中记错了年份?”
话音落下,沈老夫人将账册重重拍在桌上,茶盏都跟着晃了晃,厉声对柳氏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氏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慌忙抓住身边丫鬟的手,声音发颤:“母亲……儿媳……儿媳只是一时糊涂,想着嫡妹还小,嫁妆暂由我保管,日后再还……”
“糊涂?”沈老夫人冷笑一声,“你当我老糊涂了?这账册上的‘柔’字,还有那错漏的年份,分明是你早就准备好的假账!若不是惊鸿细心,你是不是要把嫡妹的嫁妆全都挪给清柔,让我沈家嫡女,连件像样的陪嫁都没有?”
柳氏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母亲饶命!儿媳再也不敢了!求母亲看在清柔还小的份上,饶过儿媳这一次!”
沈惊鸿站在一旁,看着柳氏狼狈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前世柳氏就是这样,用假账蒙骗了沈老夫人,将嫡母的嫁妆几乎搬空,最后连嫡母留下的那对羊脂玉镯,都成了沈清柔讨好三皇子妃的礼物。如今她能亲手戳穿这一切,也算替前世的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母亲,”沈惊鸿适时开口,语气放缓了几分,“柳氏虽有错,但终究是府里的主母,若真严惩,传出去反倒让外人笑话相府内宅不宁。不如罚她禁足三个月,抄写《女诫》百遍,内宅的采买、账目之事,暂由女儿接管,待日后她知错悔改,再交还不迟。”
这番话既给了沈老夫人台阶下,又明确了自己掌权的意图,还显得她顾全大局。沈老夫人沉吟片刻,点头道:“就按你说的办!柳氏,禁足期间好好反省,若再敢有半点私心,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媳!”
柳氏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后,被丫鬟扶着踉跄地退了出去。厅内的丫鬟仆妇见沈惊鸿轻易扳倒了柳氏,看向她的目光里都多了几分敬畏。
沈老夫人看着沈惊鸿,眼神里多了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复杂:“惊鸿,你长大了,比你母亲当年还要心思缜密。往后内宅就交给你了,只是记住,凡事留一线,莫要做得太绝——柳氏毕竟是清柔的母亲,你若逼得太紧,反倒让外人说你容不下庶妹。”
沈惊鸿明白沈老夫人的顾虑,恭敬地应道:“女儿知道了,定不会让母亲为难。”
正说着,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老夫人,大小姐,账房的王管事来了,说要给大小姐送内宅的月账本。”
沈老夫人点点头:“让他进来吧,往后账本就直接交给惊鸿。”
王管事捧着一叠账本走进来,恭敬地递给沈惊鸿,又说了几句内宅采买的琐事,便躬身退下了。沈惊鸿接过账本,刚要翻看,却瞥见王管事退出去时,悄悄给柳氏的心腹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立刻会意,趁人不注意,溜出了正厅。
沈惊鸿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柳氏刚被禁足,就急着让王管事来打探消息,看来这场内宅之争,还没彻底结束。她得尽快清理柳氏安插在内宅的人,才能真正稳住掌家权。
待沈老夫人回房休息,沈惊鸿带着晚翠回到自己的院子,刚坐下,晚翠就忍不住说道:“小姐,您今日真是太厉害了!柳氏那副嘴脸,终于被揭穿了!只是老夫人还让您留一线,往后柳氏要是再搞小动作,可怎么办?”
“放心,”沈惊鸿翻开账本,一边看一边说道,“她现在被禁足,手里没了权力,翻不出什么大浪。倒是王管事,还有方才那个丫鬟,得尽快换掉,免得他们给柳氏传递消息。”
晚翠点头应下,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对了小姐,昨日整理嫡母的旧物时,在一个紫檀木盒子里发现了这个,看着像是块玉佩,您要不要看看?”
沈惊鸿放下账本,接过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块温润的白玉佩,玉佩雕成展翅的鸿雁模样,雁腹处刻着一道极细的花纹,纹路曲折,像是某种特殊的印记。她拿起玉佩,指尖拂过那道花纹,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图案。
“这玉佩……嫡母生前戴过吗?”沈惊鸿问道。
晚翠摇摇头:“没见过,那紫檀木盒子锁得很紧,钥匙是在嫡母的梳妆盒最底层找到的,想来是很贵重的东西。”
沈惊鸿摩挲着玉佩上的花纹,眉头微微蹙起——她到底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图案?是前世的某个场合,还是重生后遇到的人?
忽然,她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及笄礼那天,谢晏之递给她针线包时,腰间挂着的一块墨玉坠子,坠子上似乎也有一道相似的曲折花纹,只是当时她心思都在礼服上,没仔细看。
难道这玉佩,与谢晏之有关?
嫡母是先皇后的远房表妹,谢晏之是先皇后的儿子,若嫡母的玉佩与谢晏之的坠子有相似之处,会不会是先皇后当年赠予嫡母的?可前世她从未听说过嫡母与先皇后有过往来,更不知道这块玉佩的存在。
沈惊鸿将玉佩放回锦盒,紧紧攥在手里,心底泛起一阵疑惑——谢晏之一次次暗中帮她,又与先皇后有关,如今连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