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接连下了三日，把京城外的漕运码头浇得泥泞不堪。沈惊鸿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码头上忙碌的船夫——他们正将漕船上的粮袋搬卸到岸边的仓库，动作却比往日慢了许多，偶尔还会互相使个眼色，透着几分心虚。
“小姐，咱们都在这儿等了快一个时辰了，李掌柜怎么还没来？”晚翠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会不会是他知道咱们要问漕运的事，故意躲着不见？”
沈惊鸿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三日前，她从父亲沈丞相口中得知，本月运往边关的漕运粮草“损耗过多”，皇帝虽未明说，但语气里已有不满。结合前世记忆，她清楚这是三皇子赵珩的手笔——前世沈家就是因“漕运粮草被调换”的罪名，被赵珩诬陷通敌，如今这一幕提前上演，她必须提前阻止。
“再等等。”沈惊鸿声音平静，“李掌柜是漕运码头的老商户，手里握着不少商户的底细，他若不愿出面，咱们就算找到其他商户，也问不出实情。”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匆匆跑来，脸上带着歉意：“沈小姐，实在对不住，路上被漕运司的人拦了会儿，来晚了。”
来人正是李掌柜。沈惊鸿示意他上车说话，待马车缓缓驶离码头，才开门见山：“李掌柜，今日请你过来，是想问问本月漕运粮草的事——听闻损耗比往常多了三成，可有此事？”
李掌柜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沈惊鸿：“这……这都是漕运司那边的说法，我们商户只管运货，具体损耗多少，实在不清楚。”
“不清楚？”沈惊鸿语气微沉，“我听说，上月底你运的那批粮草，卸船时少了整整五十袋，漕运司却只报了五袋损耗，这事你怎么解释？”
李掌柜浑身一僵，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压低声音：“沈小姐，有些事不是小的不想说，是不敢说啊！那漕运司的王主事，是三皇子殿下的人，上个月他还特意找过我们这些商户，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谁要是敢多嘴，就……就别想在漕运码头立足了！”
沈惊鸿心中一凛。果然是赵珩在背后操控。她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到李掌柜面前：“我知道你有难处，但此事关系到沈家，也关系到边关将士的生计。你只需告诉我，那些少了的粮草去了哪里，我保你往后在漕运码头平安无事。”
李掌柜看着那锭银子，眼神挣扎了许久，最终咬了咬牙：“沈小姐，实不相瞒，那些少了的粮草，都被王主事派人调换了——他们把好粮换成了发霉的陈粮，再把好粮运去了三皇子的私人粮仓。上个月我亲眼看见，有三辆马车从漕运司的后门出去，车上装的就是那些好粮，车夫穿的还是三皇子府的衣服！”
沈惊鸿的指尖微微收紧。赵珩竟敢挪用边关粮草，充实自己的粮仓，这不仅是贪腐，更是谋逆的前兆。她正想再问些细节，忽然听到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就有几个穿着漕运司制服的人拦在了马车前。
“车上是谁？停下接受检查！”为首的人声音粗厉，手里还握着一把长刀。
李掌柜脸色骤变，声音都开始发抖：“是……是漕运司的人！肯定是王主事派来的，他们知道我跟小姐见面了！”
沈惊鸿迅速冷静下来，对晚翠使了个眼色，又对李掌柜说：“你别慌，就说你是来给我送漕运账本的，其他的事不用你管。”
晚翠掀开车帘，脸上带着几分傲气：“这是丞相府的马车，我们小姐在此，你们也敢拦？”
为首的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车里是沈惊鸿，但很快又硬起头皮：“我们是奉王主事之命，检查所有离开码头的车辆，不管是谁，都得配合！”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哦？王主事的命令，比丞相府的面子还大？”
沈惊鸿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车旁站着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男子——正是谢晏之。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透着几分锐利，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漕运司的人。
漕运司的人看到谢晏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谢晏之虽无实权，但毕竟是皇室宗亲，他们一个小小的漕运司差役，哪里敢得罪？为首的人忙拱手道歉：“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瑞王殿下在此，多有冒犯，这就退下！”
说完，带着手下匆匆离开。
沈惊鸿看着谢晏之，心中满是疑惑。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特意来帮她？
“沈小姐怎么会来漕运码头？”谢晏之走上前，目光落在马车内的李掌柜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莫非是为了漕运粮草的事？”
沈惊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瑞王殿下又为何在此？”
谢晏之笑了笑，折扇轻轻敲了敲手心：“本王只是路过，恰巧看到有人为难沈小姐，便顺手帮了一把。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漕运司的王主事是三皇子的人，沈小姐今日找李掌柜问话，怕是会给沈家惹来麻烦。”
沈惊鸿心中一震。谢晏之不仅知道王主事的背景，还知道她找李掌柜的目的——他到底在暗中调查什么？
“多谢瑞王提醒，不过沈家的事，我自会处理。”沈惊鸿语气平淡，不想与他过多牵扯。
谢晏之也不勉强，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沈惊鸿：“这是漕运司库房的夜间值守表，或许对沈小姐有用。”
沈惊鸿接过纸条，只见上面详细记录了漕运司库房每日的值守人员和换班时间，甚至还标注了“王主事每月初五、十五夜间会去库房”。这张表显然不是轻易能拿到的，谢晏之却如此轻易地给了她，更让她觉得可疑。
“瑞王为何要帮我？”沈惊鸿抬头看向谢晏之，目光带着几分警惕。
谢晏之收起折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闲散：“本王只是看不惯有人借漕运谋私，害苦了边关将士。至于沈小姐……”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咱们好歹也算有过几面之缘，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说完，他便转身回到自己的马车，只留下一句“沈小姐好自为之”，便驱车离开了。
沈惊鸿握着手中的值守表，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谢晏之的帮助太过及时，也太过精准，仿佛他早就知道她需要什么。他到底是谁？仅仅是先皇后之子，还是另有身份？
“小姐，咱们现在怎么办？”晚翠看着沈惊鸿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
沈惊鸿回过神，将值守表收好：“先回府。李掌柜，今日之事多谢你，往后若有漕运司的人找你麻烦，你就去丞相府报我的名字。”
李掌柜连忙道谢，下车后匆匆离开了。
马车缓缓驶回丞相府，沈惊鸿坐在车里，反复看着那张值守表——初五、十五夜间，王主事会去库房。今日是十三，再过两日就是十五，她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去漕运司库房查探一番，找到粮草被调换的直接证据。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谢晏之临走时的眼神——那眼神里似乎藏着某种暗示，又像是在提醒她什么。他给她值守表，到底是真心帮忙，还是另有目的？
马车刚到丞相府门口，就见墨影匆匆走来，脸色凝重：“小姐，出事了！我刚才在漕运司附近跟踪王主事的人，发现他们去了三皇子府，还听到他们说‘要尽快处理掉李掌柜，免得他泄露消息’！”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沉。赵珩果然要对李掌柜下手！李掌柜是目前唯一能指证赵珩调换粮草的证人，若他出事，她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立刻派人去保护李掌柜，务必保证他的安全！”沈惊鸿当机立断，“另外，你再去查一下，王主事十五夜间去库房，具体是为了什么事——是清点粮草，还是有其他动作？”
墨影应声而去。沈惊鸿站在丞相府门口，望着远处淅淅沥沥的雨丝，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