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书房的烛火已燃到第三根,烛泪顺着烛台往下淌,在案几上积成一小滩蜡渍。沈惊鸿捏着那本残缺的漕运账册,指尖反复摩挲着被撕走内页的缺口,纸页边缘的毛糙感像细刺,扎得人心里发慌。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响,衬得书房里愈发安静。苏云端着一碗热参汤进来,见她仍维持着半个时辰前的姿势,忍不住轻声劝:“小姐,您已经一天没合眼了,先喝口参汤暖暖身子吧。墨影大哥已经去查撕走的账页下落了,总会有办法的。”
沈惊鸿抬起头,眼底带着明显的红血丝。她接过参汤,却没喝,目光又落回账册上:“三日期限只剩最后一天,没有完整的账页,就算有船夫的证词,也定不了镇北将军的罪。更别说……”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墨影遇袭时,对方出手狠辣,显然是想灭口。三皇子敢这么明目张胆,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苏云刚想再说些安慰的话,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府里护卫的步伐,倒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她立刻绷紧神经,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谁?”
“是我。”
一个温润的男声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熟悉的慵懒。沈惊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谢晏之。她示意苏云退下,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谢公子深夜到访,不怕被人看见,又添新的流言?”
谢晏之站在廊下,身上披着一件玄色披风,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他闻言笑了笑,抬手掀开兜帽,月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点细碎的光:“比起流言,沈小姐现在更需要的,应该是能救沈家的东西。”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递到沈惊鸿面前:“边关来的消息,或许能解你燃眉之急。”
沈惊鸿盯着那封密信,指尖悬在半空,没有立刻去接。谢晏之的出现太巧了——偏偏在她最狼狈、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带着“边关消息”找上门。前几日墨影查到他与影阁有关联,影阁虽不涉朝堂,却情报通天,他手里的密信,到底是真是假?又为何偏偏要卖给沈家?
“谢公子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沈惊鸿的声音很淡,带着几分警惕,“你我虽有几次交集,却算不上熟络。你手里的消息,若真有用,大可卖给主战派,或是直接呈给陛下,何必来找我这个‘陷入困境的丞相嫡女’?”
谢晏之靠在廊柱上,指尖轻轻敲了敲密信的封口,动作从容:“主战派要的是战争,不是真相——他们明知匈奴粮草不足,却故意隐瞒,就是想借战事夺权。至于呈给陛下,”他轻笑一声,眼底多了几分冷意,“陛下多疑,我若无名无分地递上密信,只会被当成‘挑拨朝堂’的刁民,说不定还会引火烧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惊鸿脸上,语气认真了些:“而你,沈小姐,需要这封密信保住你父亲的官位;我,需要你手里的东西,查清楚镇北将军背后的黑市势力。我们各取所需,不是正好?”
“我手里的东西?”沈惊鸿挑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是那本残缺的漕运账册,或是船夫的证词。
谢晏之点头:“镇北将军倒卖的军粮,最终流入了京城的黑市,而那黑市的主人,与我要查的一件旧案有关。你手里的漕运残证,能帮我锁定黑市的位置。所以,我用这封密信,换你手里的残证,再附赠一个消息——匈奴内部,已经乱了。”
沈惊鸿的心跳漏了一拍。匈奴内部混乱,这是主和派最需要的证据!若能证实匈奴无力进攻,皇帝就没有理由再偏袒主战派,父亲的职位也能保住。可她还是犹豫——谢晏之的目的太模糊,“旧案”二字轻描淡写,却藏着说不清的深意,她不敢轻易入局。
“我需要先看密信。”沈惊鸿最终还是松了口,“若信是真的,我可以把漕运残证给你。但我要知道,你查的‘旧案’,到底和沈家有没有关系。”
谢晏之没有拒绝,直接把密信递给她:“信是影阁的人从匈奴部落里截来的,上面有匈奴首领的私印,你可以找懂胡文的人验证。至于我的旧案,”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暂时与沈家无关,但日后,或许会有交集。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
沈惊鸿接过密信,指尖触到火漆时,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她转身回书房,找来府里专门负责翻译外文的幕僚,幕僚仔细核对了私印,又逐字翻译了内容,最后肯定地说:“小姐,这信是真的!上面写着,匈奴的粮草只够支撑半月,东部的鲜卑部落已经因为分粮不均,和首领闹翻了,现在两边正对峙,根本没心思南下!”
沈惊鸿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她拿着密信回到廊下,递给谢晏之:“信是真的。我可以把漕运残证给你,包括船夫的证词。但我有个条件——三日后,你需要把匈奴部落矛盾的详细细节告诉我。我要的不只是‘混乱’两个字,我要知道他们对峙的地点、兵力,还有部落首领的态度。”
这些细节,才能在朝堂上彻底说服皇帝。谢晏之显然明白她的心思,立刻点头:“可以。三日后巳时,城南清风茶馆,我把细节告诉你,你把残证给我。”
“成交。”沈惊鸿伸出手,想和他击掌为誓——这是民间约定的老规矩,简单却郑重。
谢晏之看着她伸出的手,指尖微微顿了顿,随即轻轻覆了上去。他的手掌很暖,指腹带着一点薄茧,触到她指尖时,像电流般窜过,沈惊鸿下意识地想收回手,却被他轻轻按住了。
“沈小姐,”谢晏之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刚才更沉了些,“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沈惊鸿的心跳快了几分,强装镇定地问:“什么事?”
“三皇子和镇北将军背后,不只是彼此。”谢晏之的目光扫过沈府的院墙,像是能穿透夜色,看到外面的动静,“有一股更强大的势力,在帮他们铺路。这股势力,比三皇子更懂权谋,也更狠。你接下来要面对的,恐怕不只是‘拿不出破局之策’这么简单。”
沈惊鸿的脸色变了变:“你说的是……靖王?”
京城能与三皇子勾结、又有“强大势力”的,只有手握兵权的靖王。靖王是皇帝的弟弟,表面闲散,实则野心勃勃,这些年一直暗中扶持三皇子,想借三皇子登基掌权。
谢晏之没有明说,只收回手,重新戴上兜帽:“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小心。三日后茶馆见面,我会多带两个人,保护你的安全。”
他说完,转身就走,玄色的披风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残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口。沈惊鸿站在廊下,手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谢晏之的提醒,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刚升起的希望。若真的牵扯到靖王,事情就不是“扳倒镇北将军”这么简单了——靖王手握京畿兵权,若他想保三皇子,就算有密信和残证,皇帝也未必会动真格。
“小姐,外面风大,您还是回屋吧。”苏云走出来,给她披上一件外套。
沈惊鸿点点头,转身回了书房。她重新拿起那本漕运账册,翻到残缺的那一页,忽然注意到纸页边缘,有一个极淡的墨痕——像是一个“靖”字的半边。她心里猛地一沉,赶紧翻找之前的账页,在记录“三月军粮调度”的那一页,同样有一个模糊的“王”字。
靖王!真的是他!
镇北将军倒卖的军粮,最终竟然流入了靖王控制的黑市?靖王这么做,是为了私吞军饷,还是另有图谋?
沈惊鸿的指尖开始发凉。她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小心触碰到了一个更大的阴谋——一个牵扯到皇子、王爷、甚至可能动摇皇权的阴谋。而她和沈家,已经被卷入了这摊浑水,想抽身,恐怕都难了。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墨影的声音传来:“小姐,属下查到了,撕走账页的人,是粮行老板的儿子!他拿了三皇子的钱,把账页藏在了京城西市的一个当铺里!属下现在就去取!”
沈惊鸿眼前一亮——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