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着沈府的飞檐往下沉时,墨影带回的消息像一块冰,猝然砸进书房。
“天牢传来的消息,三皇子……自尽了。”他单膝跪地,指尖攥着的密报边角被汗浸湿,“狱卒说,发现时人已经没了气息,嘴角有黑血,身上搜出半瓶鹤顶红,还有一封遗书。”
沈惊鸿正对着烛火展开那封从东郊废宅带回的、被揉皱的密信残片——线人虽被救回,却只来得及说出“密信里有靖王与先皇后旧部的线索”,便再度昏迷。此刻听到“自尽”二字,他捏着残片的指尖猛地收紧,薄纸瞬间裂出一道细纹。
“遗书呢?”谢晏之的声音比寻常低了几分,他刚从影阁据点回来,袖口还沾着夜露的寒气。白日朝堂上,他们借三皇子勾结敌国的密函逼得对方束手就擒,本以为能从赵珩口中撬出靖王的罪证,却没料到靖王竟会下此狠手。
“被皇帝的人先取走了,”墨影抬头,眼神凝重,“不过狱卒偷偷抄了一份,说遗书上写着‘被靖王蛊惑,铸下大错,唯有以死谢罪’,落款是赵珩的笔迹。”
谢晏之走到案前,将刚带回的影阁密报推过去。密报上用朱砂标注着:“靖王昨日派亲信入天牢,以‘探望’为名停留半个时辰,离开时带走一个食盒。”
“食盒里藏的不是食物,是毒药。”沈惊鸿指尖点在“食盒”二字上,烛火在他眼底映出跳动的光,“靖王这是要斩草除根,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赵珩身上——科举舞弊是赵珩主使,勾结敌国是赵珩自作主张,如今人一死,死无对证,他倒成了‘被蒙蔽的皇室宗亲’。”
话音刚落,青竹匆匆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烫金的宫笺,脸色发白:“公子,宫里来人了,说陛下看完遗书后大发雷霆,让您和谢大人即刻去御书房,还说……要带三皇子的遗书副本。”
谢晏之眸色一沉。皇帝此刻召见,绝非单纯议事。三皇子虽罪证确凿,但终究是皇室血脉,靖王必然在皇帝面前演了一出“痛心疾首”的戏,而他们手中关于靖王的证据,除了李大人的受贿账册,便只有那封下落不明的密信和昏迷的线人——若皇帝被遗书蒙蔽,他们反而会落个“逼死皇子”的嫌疑。
“走。”沈惊鸿将密信残片塞进袖中,又从暗格取出李大人的受贿账册,“带上这个,至少能证明靖王与科举舞弊脱不了干系。”
御书房内,檀香混着龙涎香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那封遗书,脸色铁青如铁。靖王站在一旁,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块白帕,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父皇,珩儿年幼无知,被奸人误导才走上歧途,如今他以死谢罪,儿臣……儿臣实在痛心!”
沈惊鸿和谢晏之刚进门,就被这“父子情深”的戏码刺得心头冷笑。沈惊鸿上前一步,俯身行礼:“陛下,三皇子罪证确凿,自尽是他罪有应得,但若因此放过背后主使,恐难服众。”
“主使?”皇帝猛地拍了下案几,声音带着怒意,“遗书里写得明明白白,是他自己糊涂!沈惊鸿,你倒是说说,谁是主使?”
靖王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公允”:“沈大人,珩儿已死,你若再无凭无据地攀咬,岂不是让天下人觉得我们皇室容不下直言进谏的臣子?”
谢晏之这时上前,将李大人的受贿账册呈给皇帝:“陛下,这是影阁查到的账册,靖王下属在科举前曾向李大人送去千两黄金,而李大人正是此次科举的主考官。若说三皇子操控科举,背后没有靖王支持,绝无可能。”
皇帝翻开账册,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划过,脸色渐渐缓和了几分。可就在这时,靖王突然跪了下来,声音哽咽:“父皇,儿臣承认,曾因惜才之心资助过李大人,但绝不知他会用在科举舞弊上!若儿臣真有不轨之心,怎会在三皇子事发后,第一时间向父皇坦白?”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与李大人的往来,又撇清了舞弊的干系。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靖王,又看了看账册,眉头皱成一团——账册虽能证明靖王与李大人有利益往来,却无法直接证明他参与了科举舞弊,更遑论三皇子勾结敌国之事。
沈惊鸿见状,刚要拿出袖中的密信残片,御书房外忽然传来太监的通报:“陛下,太医令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皇帝挥了挥手,让太医令进来。太医令一进门就跪在地上,脸色慌张:“陛下,不好了!被沈大人和谢大人救回的影阁线人,刚刚在沈府断气了!”
“什么?”沈惊鸿和谢晏之同时愣住。线人是他们唯一能指证靖王的活口,怎么会突然断气?
靖王听到消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却立刻装作惊讶:“怎么会这样?难道是……是有人怕他说出真相,暗中下了毒手?”
这话像一根刺,瞬间扎进皇帝心里。他看向沈惊鸿和谢晏之,眼神里多了几分疑虑——线人死在沈府,若真有人灭口,沈、谢二人的嫌疑最大。
沈惊鸿心中一沉,他知道,靖王这是早有准备。线人伤势虽重,但太医说过只要悉心照料便能醒来,如今突然断气,定是靖王派了人在沈府动手脚。可他没有证据,无法辩驳。
就在这时,谢晏之忽然开口:“陛下,线人虽死,但他生前曾留下一句话——密信里藏着先皇后旧部的线索。”
“先皇后?”皇帝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先皇后是谢晏之的母亲,十年前因病去世,可关于她的死因,一直有流言说并非病逝。皇帝对先皇后一向敬重,此刻听到“先皇后旧部”,立刻追问:“什么线索?密信在哪里?”
靖王听到“先皇后”三个字,脸色骤然变了,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沈惊鸿捕捉到他的异样,心中一动——看来线人说的是真的,靖王不仅参与了科举舞弊和三皇子勾结敌国之事,还与先皇后的死有关。
他刚要开口,却被谢晏之用眼色制止。谢晏之对皇帝说道:“陛下,密信在东郊废宅被靖王的人抢走,线人只来得及说出这一句。但影阁已经查到,先皇后旧部中有一人如今在边境戍守,或许能从他口中得知更多真相。”
皇帝沉默片刻,最终说道:“好,朕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去边境寻找那个旧部。若能找到证据,证明靖王与此事有关,朕绝不姑息;若找不到……”他顿了顿,眼神变得严肃,“你们二人,就向朕请罪吧。”
沈惊鸿和谢晏之俯身领旨。离开御书房时,沈惊鸿回头看了一眼靖王——靖王站在原地,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里却藏着阴狠。
回到沈府,书房里的烛火还亮着。沈惊鸿将密信残片摊在案上,残片上只隐约能看到“先皇后”“旧部”“边境”几个字。谢晏之坐在一旁,指尖敲击着桌面:“靖王肯定知道我们要去边境,他绝不会让我们找到那个旧部。”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动身,”沈惊鸿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边境戍卒”四个字,“而且,我们不能大张旗鼓地去,得乔装成商人,暗中寻找。”
就在这时,墨影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公子,影阁在边境的线人传来消息,靖王已经派了杀手去边境,目标是……所有与先皇后旧部有关的人。”
沈惊鸿看着纸条,眉头紧锁。他知道,这趟边境之行,不仅是为了寻找证据,更是一场生死较量。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靖王派去的杀手之中,有一个人,正是当年为先皇后诊病的太医,他手里,还藏着一个关于先皇后死因的惊天秘密。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两尊紧绷的弓。边境的风,似乎已经吹到了京城,带着危险的气息,而他们即将踏入的,不仅是寻证之路,更是靖王布下的又一个死亡陷阱。